南方星港,流光區。
青丘娛樂懸浮大廈,第320層。
星歷****年標準時20:00整。
這是一處無法用常規“會議室”來形容的空間。
整層樓被打通,地面鋪著從青丘母星運來的白玉,每一塊都泛著溫潤的微光。
三百六十度環形落地窗,人站在這里,能將整個南方星港的璀璨夜景收入眼底——
無數懸浮載具如光河流淌,星艦起降港的導航燈標在夜空中劃出璀璨的幾何圖案。
但室內的參會人員,沒人有心情欣賞美景。。
全都是九尾狐。
九位狐族,九種毛色,九種氣質。
但此刻,她們臉上是同樣的表情——一種近乎宗教儀式般的肅穆與神圣。
坐在主位的,是一只白色九尾狐,化形為人類女性模樣,齊耳短發如同跳躍的冷色焰火。
她是涂山焰,青丘娛樂星際總部董事長,接手這個橫跨七百個星系的娛樂帝國已有八百年之久。
眾人面前的長桌由整塊“星核結晶”雕刻而成。
桌面上,懸浮著九枚不斷旋轉的青色玉簡。
這是青丘最高決策層“九尾議會”的身份憑證。
“諸位。”
涂山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空間的氣壓都為之一沉。
其余八位狐族,銀尾、黑尾、金尾、紫尾、藍尾、青尾、白尾、彩尾——
幾人同時挺直脊背,九條尾巴在身后微微低垂,這是青丘最高禮節。
“依照《青丘星際文化戰略》第三章第七條,在獲得‘文明瑰寶級’藝術珍品時,九尾議會必須全體在場,進行首次鑒賞評估。”
涂山焰的狐貍眼掃過每一張臉,輕輕開口:
“今天我們要鑒賞的作品,來自妖族祖地地球。”
會議室里響起極輕微的騷動。
一位銀尾老狐眉頭微皺:
“地球?祖地出來的作品?
董事長,我們青丘娛樂每年評估的作品數以萬計,沒必要為了一件文物,啟動最高規格的議會鑒賞。”
“這件作品不一樣。”
涂山焰雙手撐在下巴上,懶懶開口:
“涂山狗剩——我們那位最冷靜、最挑剔、執掌星際發行部三百年的負責人——
觀看之后,連續四天四夜未眠,寫了超過十萬字的分析報告,并請求動用‘文明瑰寶緊急保護程序’。”
剩余八位狐族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涂山狗剩的名字,在青丘意味著“絕對理性”、“商業鐵則”以及“永不失控”。
能讓那只冰山狐貍失控的作品……
“更重要的是。”
涂山焰調出一份加密報告:
“根據狗剩的分析,這件作品極有可能觸及‘文明共鳴核心層’。
也就是說,它所蘊含的藝術價值、哲學深度和情感力量,能直擊所有智慧生命的靈魂。”
涂山焰停頓了一下,赤瞳中燃燒著某種精明的光:
“諸位都知道,主流神族認為,華夏文明的正統一直在地球。
地球也是無數妖族、神族心中的‘祖地’。
但千百年來,地球文明一直處于靜默狀態,無法被觀測,無法被了解。
如果狗剩的判斷正確,那么今天我們看到的,可能就是珍貴無比的,地球對外文化輸出的一手資料。”
會議室頓時陷入死寂。
良久,才有人陸陸續續提出異議:
“……聽說涂山狗剩那家伙,正在追求那個祖地人類……”
“聽說祖地人類還沒解決能源危機,就連低階人工智能都在發展階段……”
“是啊,并不是我們歧視祖地人類……但文明代差太大,我們能理解他們的藝術作品嗎?”
“……萬一是講細胞核和草履蟲,原始交配的呢?”
“……我對這件作品的藝術性保持懷疑……《西游記》,聽上去像是什么三流小說。”
“……我倒覺得像是旅游筆記,好像是講一個猴子和一頭豬一匹馬的故事……”
“那很無聊了,沒有出軌沒有行星爆炸沒有鮮血,沒人愿意看的。”
“我們拍攝的《冷酷殿下的星際小嬌妻:人類公主的108次逃婚》,數據非常好……”
“我們旗下出品的藝術品,甚至能夠降低天魔對生物的認知污染……祖地……拍攝水平能跟上嗎?”
……
……
涂山焰靜靜聽著這些反饋和質疑,眼底升起一絲笑:
“那名祖地人類,已經送來了地球文明拍攝的第一版《西游記》。”
突然,會議室門滑開。
八名塔納族保鏢,這個以絕對忠誠和戰斗力聞名的種族,外形如直立行走的銀色甲蟲——
他們操作著一口巨大的金屬箱走了進來。
那箱子通體漆黑,表面流動著不斷變化的能量紋路。
高約兩米,寬一米,厚度半米。
箱體上,貼著至少一百三十七種不同文明的“最高級別安保封條”,最顯眼處印著:
【星際文明瑰寶臨時保管箱·編號GHQ-2345-001】
【內容物:地球文明藝術珍品《西游記》原始母帶】
【安保等級:SSS+(等同神族圣物)】
【護送團隊:青丘星際安保公司‘影狐’小隊(全員A級戰力)】
【投保金額:一顆標準富資源行星】
……
九位狐族的目光死死鎖定那口箱子。
連最質疑的銀尾老狐,此刻呼吸都屏住了。
能買下一顆星球的投保金額?
神族圣物級的安保?
就為了一部電視劇?
這太奢侈了!
……
“說這么多,不如親自看看。驗證開始。”
涂山焰起身,拍了拍手掌。
其余八名狐族董事依次走到箱體前。
紅色狐尾、銀色狐尾、黑色狐尾……九種顏色的尾巴尖端,同時亮起本命狐火,按在箱體九個驗證節點上。
“生物特征驗證通過。”
“靈魂波長驗證通過。”
“九尾議會全體驗證通過。”
“正在解除安全鎖……請勿移動……”
機械音在會議室回蕩。
箱子發出九聲清脆的“咔嗒”聲后,隨著能量場消散的嗡鳴,箱門緩緩滑開。
里面不是直接存放的母帶,而是一個更小的、由水晶雕成的內箱。
透過半透明的冰晶壁,可以看到里面靜靜躺著一個……金屬盒?
一個很樸素的、二十世紀地球風格的金屬盒,表面甚至有些許銹跡。
盒子上,貼著褪色的標簽,上面是手寫體漢字:
【西游記母帶·全25集·1986年·華夏電視臺(未刪減版)】
如此樸素,如此脆弱。
如此古老。
——要知道這種播放形式,早在幾千年前就被淘汰了。
至于“母帶”,在場許多狐貍甚至只從收藏愛好者那里聽說過。
這樣一盤金屬盒,與周圍層層疊疊的高科技保護措施,形成某種荒誕的對比。
“……”
兩位塔納族保鏢戴著特殊手套,以朝圣般的姿態,將冰晶內箱取出。
就在涂山焰手指觸碰到盒子的瞬間——
“嗡……”
所有狐族的尾巴同時炸開了毛。
不是危險預警,而是一種靈魂層面的震顫。
那個樸素的金屬盒,那個來自三十三年前、來自一個低階文明的盒子,此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
不是物理重量,是文明重量。
青丘狐族擅長幻術,但更擅長靈魂層面的感知。
所以當這份三十三年時光沉淀的重量,跨越光年、穿透維度到達她們面前——
就連強大的涂山焰,也因為這盤小小金屬盒上寄托的濃郁情感而感到暈眩。
直抵靈魂的藝術重量。
以及正在活躍,無時無刻不在向外逸散的情感能量。
“太神奇了……這么厚重的能量反應……這么多情緒寄托。”
涂山焰的聲音有些啞:
“播放設備。”
又一隊保鏢抬進來一套設備。
——不是全息投影儀,不是神經沉浸艙,而是特意從黑市緊急采購的“仿古播放系統”。
一臺老式膠片放映機,一塊兩百寸的投影幕布,一套功放和喇叭。
這是涂山狗剩特別要求的:
“必須用最接近原始播放條件的方式觀看。任何技術升級,都可能破壞作品原有的‘時光包漿’。”
……
設備安裝完畢。
會議室燈光暗下,只留下放映機燈泡的暖黃光暈。
涂山焰深吸一口氣,打開金屬盒。
里面整齊排列著二十五卷膠片。
每一卷都貼著編號和劇集名稱。
她取出第一卷,標簽上寫著:“第一集·石猴出世”。
膠片被小心地裝入放映機。
機器開始運轉,發出老式機械特有的“咔嗒、咔嗒”聲。
有狐族發出不屑的輕嗤。
這么原始的播放方式,就算是藝術品,那也沒辦法帶給觀眾沉浸體驗。
能體會到血漿爆炸,灑在臉上的溫熱嗎?
能百分百真實還原,和影視劇角色互動嗎?
幕布亮起。
先是雪花點,然后……
一片水墨氤氳開來。
淡墨在宣紙上暈染成山,成云,成霧。
筆鋒轉折間,能感受到作畫者手腕的力道與呼吸的節奏。
不是星際社會流行的全息開場,而是純粹的,屬于一個文明獨有的視覺語言。
會議室里的聲音小了一點。
有人眨了眨眼。
水墨畫卷緩緩卷開,幾個毛筆大字在云霧中浮現——西游記。
字體蒼勁有力,每一筆都帶著風骨。
背景音樂響起。
不是宏大的交響樂,不是電子合成音,而是幾種古老民族樂器的合奏:
古箏的流水,笛子的空靈,鑼鼓的鏗鏘。
“音樂絕對是殿堂級別的大師作品!”
有銀尾狐貍眼前一亮:
“地球的‘宮商角徵羽’五聲音階……這是最古老的音樂體系之一……居然出現在一部影視作品里?!”
畫面繼續。
云霧散開,一顆巨大的仙石矗立于花果山巔,吸收日月精華。
突然,仙石迸裂!
一道金光沖天而起,在空中翻騰數圈,落地——化作一只金毛猴子,在草地上翻滾、跳躍、抓耳撓腮。
鏡頭拉近,給了石猴一個特寫。
這一刻,整個會議室的時間仿佛凝固了。
九位狐族,九雙眼睛,死死盯著幕布上那張“臉”。
那不是真正的猴子臉。
九尾狐人人都是幻術大師,自然能一眼看出來,那是由人類演員扮演的。
他臉上貼著毛發,畫著猴妝。
但在演員的演繹下,這張臉擁有了不可思議的靈性——
眼睛滴溜溜轉動時,是純粹的好奇。
咧開嘴笑時,是毫無保留的喜悅。
仰望天空時,是初生靈魂對世界的茫然與渴望。
“怎么會……”
一位紫尾的年輕女狐失聲:
“怎么會有人這么像猴子?一只猴子……能這么……美?”
不是英俊,不是可愛,是“美”。
一種超越了物種、超越了妝容、甚至超越了表演本身的美。
是藝術創作所能抵達的、近乎神性的美。
“這是主角?”
涂山焰低聲說,瞳孔里倒映著那只在花果山嬉戲的石猴:
“狗剩說得對……不是‘像不像’,而是‘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在見到這個形象之前,我想象不出孫悟空該是什么樣。
但見到之后……”
再也無法接受任何其他版本的孫悟空。
這樣的震撼,哪怕那位“美猴王”原形本人來了,也要承認這就是自已。
……
……
接下來的九十分鐘,會議室里,除了放映機的咔嗒聲和劇集的音效,再無其他聲音。
九位狐族,九個執掌星際娛樂帝國、閱盡無數文明藝術、審美標準苛刻到極致的九尾狐們——
此刻興奮的像是第一次接觸影視作品的孩子。
看到孫悟空發現水簾洞,帶領群猴穿越瀑布時,九條尾巴同時隨著猴群的歡呼微微擺動。
看到龍宮借寶,金箍棒橫掃海底時,有狐族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盡管知道是假的。
看到大鬧天宮,十萬天兵布下天羅地網時,一位以謀略聞名的狐族喃喃出聲:
“這個陣法不是亂畫的……左邊青龍位,右邊白虎位……這是古兵法的‘四象陣’啊……”
你們只是一部影視作品啊?!
為什么要拍的那么真?!
這是假的啊!
為什么這群地球人,居然能拍出來紀錄片的感覺?
就靠那些落后工具???
明明特效在他們看來粗制濫造,妝容也遠不如幻形術逼真。
但看到的人,就是莫名能感受到“真實”。
……
……
而當孫悟空被投入八卦爐,在烈火中煎熬時——
“不!”
一位彩尾的少女狐捂住嘴,尖叫起來:“不要燒他!”
她不知道自已為什么哭。
為一只石頭里誕生的猴子?
為一段明知是虛假的表演?
但眼淚就是止不住。
當孫悟空踢翻八卦爐,煉成火眼金睛,從烈火中涅槃重生——
一群狐族重重松了口氣,尾巴在身后劇烈顫抖。
當第一集結束,片尾曲《敢問路在何方》響起。
歌聲蒼涼、悠遠、帶著某種宿命般的堅定:
“你挑著擔,我牽著馬,迎來日出送走晚霞……”
放映機自動停止。
燈光緩緩亮起。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九張臉上,是同一種表情……震撼到失語。
——首播率達到89%的86版《西游記》,在那個電視尚未普及的年代,幾乎能做到全民觀看。
而這部作品,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依舊能打。
更何況是被星際土味審美荼毒已久的外星觀眾。
如果姜驕在場,一定會感嘆一句:
這么多年過去了,那只猴子依舊能統一審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