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領位于無名星球北境邊陲。
這里常年被灰黑色的巖山環繞,土地貧瘠,氣候寒冷。
領主巴爾托·黑鱗,是雷諾的遠親,一條有著暗紅色鱗片的老龍,同時以殘忍和貪婪聞名整個北境。
他的城堡依山而建。
外墻用當地特產的黑色火山巖砌成,厚重、陰森,如同匍匐在山脊上的巨獸。
城堡內部,卻是另一個世界:
大廳的墻壁貼滿了金箔,天花板上懸掛著數百顆夜明珠。
地面則鋪著從南方森林掠奪來的珍稀獸皮。
此刻,巴爾托正躺在他的“王座”上。
那不是一把椅子,而是一個用純金鑄造、鑲嵌著各色寶石的巨大凹槽。
里面鋪滿了金幣。
巴爾托肥胖的身軀幾乎完全陷在金幣堆里,只露出長滿暗紅鱗片的腦袋,以及粗短的四肢。
大廳下方,二十幾個農奴正將剛剛運來的“貢品”分類整理。
有整箱的能量石,有裹著絲綢的珍貴藥材,有成捆的獸皮和織物。
農奴們動作機械,低著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哈哈,真是可笑,雷諾新迎娶的那位‘人類’妻子,簡直天真的可愛。”
巴爾托滿意地打了個酒嗝,金幣隨著他的動作嘩嘩作響:
“以為隨便放幾句狠話,殺掉幾個無關緊要的‘有鱗者’,就能讓這幫奴隸效忠?”
他伸出長著利爪的手,拍了拍身邊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
那人臉上也有鱗片,但顏色淺得多,是混血的“次等龍裔”。
“今天……嗝……收成怎么樣?”
巴爾托的聲音沙啞如破風箱:
“到時候,隨便打發人送些珍貴的寶石和皮毛,送回神殿就行。
什么廢除‘有鱗者’和‘無鱗者’身份劃分,還把屬于自己的財產和食物分給低賤的奴隸……
嘖嘖嘖,這個可笑又可愛的家伙,等她意識到,沒有我們的支持,神殿什么也不是的時候——”
“回稟老爺,西礦區上繳能量石三百斤,北森林送來雪狐皮五十張,南農場……”
管家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翻看著賬本,聲音諂媚:
“不過第七農場的貢品少了三成,他們說霜凍來得早,希望老爺能寬限一些時間——”
“少了?”
巴爾托的小眼睛突然睜開,閃過一絲暴戾:
“你的意思是,我大發善心讓他們種我的地,讓他們有機會碰到這些肥沃的土地,而不是死在野獸和其他奴隸販子手里……
他們卻用懶惰來欺騙我,作為回報?把農場管事帶上來。”
幾分鐘后,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被拖進大廳。
他臉上,有淡藍色的魚鱗特征,屬于“有鱗平民”。
但明顯,他的地位只比無鱗農奴高一點。
此刻,他渾身發抖,跪在地上不停磕頭。
——盡管姜驕那天的精神力宣言,幾乎傳遍了整顆星球。
但對于農奴來說,神主是換人,或者是死去,沒有太大區別。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不是小人懈怠,實在是天氣……”
“我不聽理由。”
巴爾托打斷他,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少了的貢品,用你的家人補。
我記得你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對吧?
女兒送去釀酒廠,兒子送去礦山,才能勉強彌補我的損失,就這樣。”
男人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他猛地抬頭,眼睛里爆發出絕望的掙扎:
“不!老爺!求您!我妻子去年剛病死。
孩子們還小,礦山會要了他們的命!求您發發慈悲!”
“貪婪的人。”
巴爾托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站在一旁的護衛立刻上前,用包鐵的木棍猛擊男人的后背。
沉悶的撞擊聲在大廳回蕩,男人慘叫一聲趴倒在地,嘴里涌出血沫。
“拖出去喂狗。”
巴爾托重新閉上眼睛:“吵到我休息了。”
男人被像垃圾一樣拖出大廳。
經過門口時,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從外面跑進來。
她是巴爾托最小的孫女,穿著一身用金線繡花的小裙子,手里抱著個精致的玩偶。
“爺爺!”
女孩蹦跳著跑到金幣堆邊,指著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道:
“我記得他的女兒,是有鱗者和無鱗者的混血,眼睛大大的,很有趣。
恒溫蛇和大尾貂都太容易死了,我想養人,好不好嘛爺爺!”
孩子的口吻天真無邪,卻又透著血腥氣。
“好好好。”
巴爾托臉上的暴戾瞬間消失,換上一種扭曲的慈愛:
“讓管家把那小東西洗干凈,送到你的,城堡好不好?”
“好!我還要聽龍神雷諾的故事!聽爺爺怎么打敗壞人的故事!”
“好,好。”
巴爾托用粗短的手撫摸著女孩的頭發,聲音變得柔和:
“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壞神,祂們把龍族帶離祖地,還想規訓龍神的子民,讓大家壓抑天性。
這時候,龍神出現了。
祂用火焰燒死了壞人,用利爪撕碎了叛徒,把所有的財寶都收集起來,保護得好好的——”
他講著血腥暴力的故事,卻用著最溫柔的語氣。
很快,犯錯管家的小女兒被帶了過來。
她是鮫人族和塔納族的混血,鱗片粗糙,背后八只手卻細得像是麻桿。
巴爾托的小孫女看得高興,逗弄小狗一樣把食物拋起來,讓對方吃:
“我會好好對你的,你要乖,知不知道?”
管家的小女兒低著頭,眼神里卻滿是仇恨。
下方整理貢品的農奴們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
女仆們臉上的麻木更深了。
……
……
城堡外,天色漸暗。
北境的黃昏來得早。
下午四點,太陽就已經沉到黑色巖山后面,只在天邊留下一抹血紅色。
城堡下方的農奴居住區里,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這里沒有房屋,只有幾十個用石塊和泥巴壘成的低矮窩棚。
最大的不超過五平方米,卻要擠下一家七八口人。
窩棚之間,是一條條泥濘的小路。
泥里混雜著糞便、垃圾以及不知名的污物,散發出刺鼻難聞的臭味。
窩棚區邊緣,一個簡易的圍欄里養著十幾頭雙頭牛。
這是本地特有的牲畜。
有兩個頭,四只眼睛,性情溫順,產奶量高,是貴族餐桌上的珍饈。
負責照看這些牛的是個年輕人,叫卡恩。
它屬于“無鱗者”,肌膚上有黑石領的烙印——一條盤繞的黑色蜥蜴。
卡恩是史萊姆族,今年十九歲,但看起來像三十多歲。
長期的營養不良和過度勞作,讓它光澤黯淡,像是死掉的橡皮泥。
此刻,卡恩正趴在一頭母牛身邊,兩條擬態手顫抖地檢查著。
這頭牛懷孕了,原本再過一個月就要生產。
但今天下午,它的狀態突然惡化,兩個頭都無力地垂下,呼吸急促。
[堅持住……堅持住……]
卡恩喃喃自語,抓著破布蘸著溫水擦拭牛的身體。
它知道這頭牛的重要性。
巴爾托的管家特別吩咐過,要確保它順利產崽。
因為小牛崽的肉“特別鮮嫩”。
聽說巴爾托老爺要用牛崽慶祝小孫女的生日。
但它能做的太有限了。
農奴不允許擁有藥物,甚至不允許學習獸醫知識。
卡恩所有的經驗都來自觀察老農奴的做法:
那些零碎、模糊、常常錯誤的方法。
母牛的呼吸越來越弱。
卡恩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它知道如果這頭牛死了,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已經晚了。
“哞……”
母牛發出一聲低沉的哀鳴,兩顆頭劇烈抽搐幾下,然后不動了。
它的腹部,原本應該孕育生命的地方,此刻死寂無聲。
圍欄里一片死寂。
所有農奴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恐懼地看著卡恩,看著那頭死去的母牛。
卡恩癱軟成一坨,身體不住顫抖。
它的世界正在崩塌。
十分鐘后,管家帶著四名有鱗者護衛來到圍欄。
他看了看死去的母牛和小牛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帶走。”
管家簡短地說。
卡恩被裝進一口大缸。
它想解釋,想求饒。
但發不出聲音。
它被拖向城堡的方向,路過窩棚區時,甚至能母親從窩棚里蹦出來,被護衛一腳踢翻在地。
它看到伴侶躲在門后,皮膚不斷往外滲水。
……
城堡地下二層,有一個特殊的地方。
懲罰室。
這里沒有窗戶,墻壁上掛著各種刑具:
皮鞭、鐵鉤、烙鐵、帶倒刺的棍棒、流動的巖漿……
房間中央有一個石槽,里面盛滿了綠色的液體,正往外冒著刺鼻的酸霧。
“老爺說了,”
管家站在石槽邊,聲音平淡得像在吩咐晚餐菜單:
“損失了珍貴的牛崽,小小姐非常傷心,但她今天得到了一件新玩具,所以原諒了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卡恩死死盯著那槽綠色液體。
它雖然不知道,但身體的本能讓它不住地顫抖。
史萊姆能夠分裂繁殖,但卻無法承受酸性溶液帶來的痛苦。
酸性溶液,能慢慢融化史萊姆,限制分裂,但又不會立刻致命。
據說最長記錄,是一只史萊姆被泡了十三天才消化干凈。
“這是從東境火山提取的酸液。”
管家繼續解釋:
“老爺喜歡用它處理犯大錯的奴隸。他說,這樣能讓其他人記住教訓。”
護衛把失去光澤的卡恩丟進石槽。
[等等……等等……]
卡恩終于找回了聲音,努力讓自己不往下掉:
[我可以……我可以工作,我可以賠償……]
“你的命不值一頭牛崽。”
管家搖頭:“開始吧。”
卡恩被抬起,向著酸液槽移動。
它瘋狂掙扎,但兩個護衛的力量不是他能抗衡的。
它身體的一部分碰到了液體邊緣——
“滋啦啦……”
“慢慢放。”
管家捂著鼻子吩咐:“老爺說要‘充分享受這個過程’。”
史萊姆徹底陷入絕望。
我要死了,它想。
像無數死在這里的農奴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變成城堡地基下又一具營養液。
然后在某天,出現在奴隸的餐桌上。
說不定到時候,伴侶能認出它的身體組織。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轟轟!!!”
“轟轟轟!”
不是雷聲,不是山崩,而是某種爆炸。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城堡開始震動,灰塵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護衛們停下動作,疑惑地看向門口。
“什么情況?”
管家皺眉,臉色有些不好看:
“去看看——要確保今天的舞會不能出錯!”
他的話沒說完,懲罰室厚重的橡木門突然四分五裂!
“嘩啦啦!!”
木屑紛飛中,幾個身影沖了進來:
“不許動!!”
“放開那個老鄉——呃——那坨史萊姆!!”
在模糊的視線中,卡恩看到了它一生都無法理解的景象。
十幾個身體半透明的橄欖綠人形史萊姆,身體泛著淡淡的膠質光澤,就這么沖了進來。
好丑的顏色。
就沒見過這種顏色的史萊姆。
卡恩一邊哇哇大哭,一邊很沒出息地癱軟成一團。
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