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邇剛剛送走律師,午后的陽光很溫暖,她在咖啡店多留了會兒,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慢慢把點的那杯飲品喝完。
腦子靜下來,想起好多事,好多人。
桌面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舒邇,是我。”聽筒里的女聲是Mia。
舒邇一頓:“你好,有什么事嗎?”
印象里她和Mia除了工作交集并不多,至于Mia是如何知道她的手機號,為什么要給她打電話,不得而知。
Mia:“方便見一面嗎?”
舒邇抬眼,隔著一層玻璃,咖啡廳內光線柔和。
“好。”她幾乎沒有猶豫,干脆利落,“就現(xiàn)在吧,我在‘尋光’咖啡廳,事務所樓下那家。”
Mia也很干脆:“好,十分鐘內到。”
掛斷電話,舒邇往后靠,望著街上的車水馬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玻璃杯壁,等待著。
大約七分鐘后,咖啡廳的門被推開,舒邇抬眼,便看見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進來。
Mia剛從事務所出來,兩手空空,什么東西都沒帶,徑直走到舒邇桌前,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久等了。”聲音和電話里一樣,干脆,沒什么多余的寒暄。
舒邇微微搖頭,示意無妨,招手叫來服務員,Mia點了一杯美式,不加糖奶。
服務員離開后,短暫的沉默蔓延。
舒邇沒有主動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對方。
Mia顯然也不習慣繞圈子,開門見山:“早上,沈復汀聯(lián)系過我。”
舒邇眉心微動:“所以是他讓你來找我的?”
“不。”Mia否定得很快,“準確來說,是我原本就想約你一次。”
“為什么?”舒邇不解。
Mia:“其實前幾天我就想找你了,但沈復汀攔著不讓,說是你最近心情不好,不想給你徒增多余的負擔。”
舒邇看著她沒接話,等待下文。
這時,服務員送上美式咖啡。
黑褐色的液體在純白的杯子里微微晃動,Mia沒去碰杯子,而是看著舒邇,忽然開始介紹自已。
“正式認識一下,我姓盧。”
舒邇反應了兩秒。
盧。
她想起一個人,在大學時,有個女孩也姓盧,叫盧慕青。
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那時總有個身影坐在她斜對面,安安靜靜的,總是獨來獨往。
那會兒她常去圖書館,喜歡坐同一個位置看書,秦高霏不是一個能靜的下來的性子,每次陪她一會兒就先離開。
最后往往只剩她和盧慕青留到最晚。
她們是同一個班,起初并不熟,只是偶爾在抬頭時目光相遇,會彼此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但久而久之,她們會一起探討課題,一起做小組作業(yè),盧慕青成績不算拔尖,但卻是一個很努力的人,了解才知道,她身上還有股不服輸?shù)捻g勁。
那會兒,她們都在為夢想奮斗,欣賞彼此,又都很合拍,便開始熟識起來。
盧慕青,也是她和秦高霏鬧掰的原因之一。
“盧……”舒邇輕聲重復這個字,目光落在Mia臉上。
細細看來,才發(fā)現(xiàn),Mia和盧慕青眉眼間有幾分相似。
Mia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味讓她輕輕蹙了蹙眉,隨即又舒展開,她笑道:“我不是你想的那個人。”
舒邇現(xiàn)在確定,Mia認識盧慕青。
“我知道。”不難看出,兩人氣質大相徑庭。
“我本名叫盧希。”Mia說,“希望的希,我是慕青的姐姐。”
舒邇垂下眼瞼,陷入回憶。
還記得那天雨下得很大,卻掩蓋不住空教室內的爭吵聲,門打開,一個自稱盧慕青父親的人先走出來。
隨后,盧慕青就這樣狼狽的出現(xiàn)在她面前。
盧慕青滿臉淚痕地抱住她,說父親如何控制自已的人生,如何貶損自已的夢想,不讓自已出國,不讓自已見國外生活的母親和姐姐,現(xiàn)在的這個家讓自已窒息。
許是因為她們經(jīng)歷相似,惺惺相惜,又或許是在盧慕青身上看到另一個自已。
那個也曾孤獨,也曾渴望掙脫的影子。
那一刻,她心里某個地方被狠狠觸動了。
她想幫助盧慕青,幫助她逃脫家庭束縛,幫助她追尋夢想。
于是她主動放棄系里唯一的出國深造名額,盧慕青本來就是導師心中的第二人選。這件事順理成章落到盧慕青頭上。
Mia的聲音將她拉回現(xiàn)實:“盧慕青,慕強的慕,青睞的青。”
舒邇想起畢業(yè)后與盧慕青還常聯(lián)系,后面漸漸的,聯(lián)系越來越少,近兩年,才徹底斷了干凈。
“她還好嗎?”
Mia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咖啡杯,目光望向窗外流動的車影,神色漸漸變得復雜。
“她去世了。”
舒邇手一顫,杯中的水晃了出來,她怔怔看著Mia,仿佛聽不懂這句話。
“我來盛譽。”Mia轉回視線,“是因為我妹妹。”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需要積蓄力氣才能說下去:“她得的是胃癌,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是晚期,沒有手術機會了。她沒告訴我,自已一個人在國外扛了半年多,直到暈倒被送進醫(yī)院……等我趕過去的時候,她已經(jīng)瘦得我不敢認。”
舒邇覺得耳邊嗡的一聲。
“癌……晚期?”她重復著,聲音干澀。
“是。”Mia的聲音很平穩(wěn),但眼底翻涌的情緒騙不了人,“最后那幾個月,我把她接回家,她很平靜,甚至反過來安慰我,她說,至少她看到了想看的風景,學了她熱愛的東西,還遇到過真心待她的朋友,還有她提到最多的,就是你。”
舒邇想起幾年前,盧慕青發(fā)來的最后幾條信息,語氣輕快,說在國外一切都好,課題緊張,可能暫時沒法常聯(lián)系。
原來她們聯(lián)系越來越少的那段時間,是盧慕青慢慢等待死亡的日子。
Mia:“慕青一直覺得,是你改變了她的生命軌跡,她后來知道了,你是為了她才放棄的出國名額,她很感謝你,那個名額不僅給了她機會,更給了她希望,她總說,你很優(yōu)秀,所以她也要變得足夠好,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起共事,希望以后能有幫助你的機會,就是沒想到……”
所以這就是Mia來到盛譽的原因,為了彌補盧慕青的遺憾。
舒邇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
前二十年,她們都有艱難的地方,可盧慕青卻遠遠沒有她那么幸運,可以說,盧慕青從生到死,短暫的一生都在經(jīng)歷不幸。
Mia從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個淡藍色的信封,推到舒邇面前。
“她留了封信給你。”
信封很輕,邊緣有些磨損。
舒邇看著那信封,沒有立刻去碰。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舒邇抬眼,“也謝謝你來這一趟。”
“該說謝謝的是我妹妹,和我們家。”Mia站起身,“還有一件事,那天我和沈復汀只是偶遇,他……”
她忽地笑一下,留一句“祝你幸福”,轉身離開,高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門后,融入午后的街景。
舒邇獨自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車流依舊不息,行人匆匆,世界照常運轉,不會因為某個人的離去,而停頓半分。
她終于伸出手,拿起了那個淡藍色的信封。
指尖觸及紙張的瞬間,微微顫抖。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密密麻麻的字體占滿兩頁信紙,字跡秀氣卻有力,一如記憶中那個安靜而堅韌的女孩。
一字一句讀完信后,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滴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