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估結束了。
整整一個小時,夏啟如經歷了一場靈魂深處的洗禮。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精神有些亢奮。
他不再糾結,不再迷茫。
孫醫生最后那番話,解開了他心中的枷鎖。
他不再為自已的“快意”而感到恐懼和自我懷疑。
門外,李鋒靠在墻上,安靜地等待著。
看到夏啟出來,他當即挺直身子,視線打量著夏啟,夏啟趕忙點頭。夏啟對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
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走吧,李哥。”夏啟說道,“我們現在去哪?”
李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帶你去圖書館,你的新課程資料已經準備好了。”
“好啊,那快走吧。”夏啟趕忙點頭。
生活區,圖書館。
夏啟的桌上,已經堆滿了書籍。
《飛行員操作手冊》、《空氣動力學基礎》、《航空發動機原理》、《飛行器結構與系統》、《J系列戰機技術手冊(初級)》...
夏啟撫摸著這些嶄新的書籍,感受著油墨的清香,自已的新征程,開始了。
李鋒安頓好夏啟后,沒有片刻停留,立即折返回了心理咨詢室。
“孫醫生。”李鋒的聲音有些急切,“他的情況...怎么樣?”
孫醫生看著李鋒,眼睛里有著復雜。
她思索了一會,像是在組織語言。
“從我們現有的心理學評估模型來看,他的情況,非常...特殊。”
孫醫生開口道。
“他沒有出現我們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應激障礙,比如PTSD的典型癥狀:閃回、回避、高度警覺等等。”
“他的邏輯無比清晰,記憶準確,對現實的認知也沒有出現任何偏差。”
李鋒聽到這里,松了一口氣:“那不是很好嗎?”
“不。”孫醫生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樂觀。
“問題恰恰就在這里,一個正常人,在經歷了那種級別的血腥和沖擊后,不可能‘一切正常’,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李鋒眉頭又皺緊了。
孫醫生繼續說道。
“經過剛才的深度交流,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他的意志,已經和那份源于民族歷史的滔天仇恨,牢牢地綁定在了一起。”
“這種綁定,不是短期的情緒應激,而是在他潛意識深處,形成了一個極其穩固的,難以被外力撼動的心理結構。”
“我將它命名為‘復仇內核’。”
“復仇內核?”李鋒重復著這個陌生的名詞,感到了其中蘊含的龐大信息量。
“是的。”孫醫生點頭,神色無比嚴肅。
“這個‘內核’,現在成了他精神世界的唯一主宰,它宛如黑洞,吞噬了所有足以讓他精神崩潰的負面情緒,比如恐懼、負罪感、迷茫、動搖...”
“然后,它將這些情緒,全部轉化為了最純粹燃料——仇恨。”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他能如此‘正常’,因為所有本該擊垮他的東西,都變成了讓他更強大的養料。”
孫醫生平復心神,給出了她最終的,也是最具爭議的診斷。
“從心理學角度來看,這很危險,一個被仇恨驅動的人,是偏執的,是瘋狂的,是病態的,他隨時可能因為無法滿足復仇的欲望,而走向自我毀滅。”
李鋒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問道:“那...他會失控嗎?會瘋掉嗎?”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夏啟是“燧星計劃”的基石,他絕不能出任何問題。
“不。”
孫醫生的回答,出乎李鋒的意料。
“他不會。”
她抬起頭,盯著李鋒。
“正是這份極致的仇恨,讓他變得無比清醒和強大。”
“他不會再為任何事情感到迷茫,因為復仇就是他唯一的路。”
“他不會再為任何血腥感到恐懼,因為敵人的死亡就是他追求的果。”
“他甚至不會被任何糖衣炮彈所腐蝕,因為除了復仇,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再誘惑他。”
“所以...”
孫醫生看著李鋒震驚的表情,一字一頓地做出了最后的總結。
“他沒有瘋。”
“他只是...找到了自已畢生的‘事業’。”
這個結論,讓李鋒感到一陣驚悚。
強大,源于病態。
清醒,源于瘋狂。
一個以“復仇”為畢生事業的人,他未來將會做出什么樣的事情?
他手中的那扇時空門,那無窮無盡的現代武器,在一個“復仇者”的手里,會將1937年的歷史,引向何方?
是拯救?
還是...以復仇為名的,另一種毀滅?
神是魔,一線之隔。
李鋒看著孫醫生遞過來的那份封存的報告,只覺分量極重。
他拿著報告,走向秦老的辦公室。
“復仇內核”、“畢生的事業”...
他推開門,看到秦老正坐在屏幕前,上面回放著夏啟和孫醫生談話的內容。
聽到動靜,秦老抬起頭。
“孫醫生的報告出來了?”
“是。”李鋒走上前,將報告雙手遞上。
秦老接過報告,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看著李鋒凝重的神情,問道:“結論是什么?”
李鋒深吸一口氣,將孫醫生的診斷,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從“復仇內核”的形成,到這個內核的危險性與現實作用,他沒有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秦老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直到李鋒說完,他才慢慢轉身。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義不理財,善不為官。”
“自古以來,就是這個道理。”
秦老直視著李鋒。
“孫醫生說的很好,他是一把武器,而我們,就是那個持劍人,武器本身沒有對錯,關鍵在于,握著它的人,是誰!”
秦老的話,擲地有聲,打消了李鋒最后的疑慮。
是啊,和一群毫無人性的惡魔戰斗,卻要求自已的戰士保持“圣人”一般的心態,這本身就是一種天真和殘忍。
“我明白了,首長。”李鋒挺直了胸膛。
“去吧。”秦老擺了擺手,“讓夏啟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把他交給高飛,告訴高飛,我要他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塊好鋼,給我淬煉成一把能刺破蒼穹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