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屯自已發電成功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就飛遍了周圍十里八鄉。
特別是周省長和陳司令親自剪彩,當場把縣供電局長抓走的新聞,更是被縣電視臺翻來覆去地播了好幾天。
這一下,太平屯在整個青陽縣,算是徹底出了名。
人們談論的,不再是太平屯的罐頭多好吃,磚廠多賺錢,而是他們那座能把整個村子照得亮如白晝的水電站,是那個連省長都親自來捧場的林大壯。
太平屯,在所有人眼里,已經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村子。
它成了一個傳奇,一個神話。
林大壯,也從一個能人,一個廠長,變成了一個誰也看不透,誰也不敢惹的神秘人物。
有了電,太平屯這臺高速運轉的機器,徹底掙脫了最后的束縛。
新上的兩條罐頭生產線二十四小時不停工,新式的輪窯磚廠火力全開,產品源源不斷地通過“太平物流”的卡車運往全國,甚至是海外。
林大壯當初跟周省長申請成立的“太平電力公司”,也在李書記的大力支持下,以驚人的速度拿到了所有批文。
富余的電力,開始正式向周邊幾個還在用煤油燈的貧困村供應。
當電燈在那些村子亮起時,林大壯的名字,幾乎被當成了活菩薩來傳頌。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快車道。
這天晚上,林大壯處理完手頭的公務,一個人站在辦公室的窗前。
窗外,是燈火璀璨的太平屯。
一排排新蓋的二層小樓,在路燈的映照下,顯得寧靜而祥和。遠處的廠區,依舊是燈火通明,機器轟鳴,充滿了活力。
這就是他一手打造出來的王國。
可看著眼前的景象,林大壯的心里,卻生出了一股新的,更大的野望。
他走到墻邊,墻上掛著一張巨大的青陽縣山區地圖。
太平屯,只是這片廣袤山區里,一個不起眼的小點。
在它的周圍,還星羅棋布地分布著十幾個大大小小的村莊。
比如,東邊的張家屯,北邊的李家溝,西邊的王家寨……
這些村子,和他剛來時的太平屯一樣,貧窮,落后,守著大山過著苦日子。
現在,路通了,電也通了。
可他們的思想,他們的產業,還停留在原地。
林大壯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將太平屯和周圍的幾個村子,圈在了一起。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里逐漸成型。
太平屯的土地,已經快要用到極限了。
廠區擴建,工人宿舍,還有未來規劃的學校、醫院,都需要大量的土地。
而周圍的那些村子,有的是地,有的是閑散的勞動力。
如果……
如果能把這些村子,全都合并到太平屯的版圖里來呢?
把這幾個村子,統一規劃,統一管理,擰成一股繩。
到那時,這里就不再是一個村子,而是一個鎮!一個以太平屯為絕對核心,集工業、農業、商業、物流、能源為一體的超級鄉鎮!
“并村建鎮!”
林大壯的嘴里,輕輕吐出了這四個字,他的心臟,因為這個宏偉的構想而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要在這片貧瘠的大山里,憑空建起一座屬于自已的城!
就在他心潮澎湃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猴子推門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一種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神情。
“大壯哥,村口來了個人,點名要見你。”
“誰?”林大壯有些意外,這么晚了,會是誰來找他。
“張家屯的村長,張老四。”猴子說道。
“張老四?”林大壯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這個名字。
當初,他剛把磚廠建起來的時候,這個張家屯的村長,可沒少在背后說風涼話,還帶著村民嘲笑太平屯,說他們是瞎折騰。
后來太平屯富了,他還搞過一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想挖太平屯的墻角,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從那以后,兩個村子就沒什么來往了。
這個張老四,今天怎么突然找上門來了?
“他來干什么?”林大壯問道。
“還能干啥,”猴子撇了撇嘴,“我聽村口守門的民兵說,那家伙在門口站了快一個鐘頭了,見了誰都點頭哈腰的,一個勁兒地遞煙,就說想見您一面,有天大的要緊事商量。”
“看他那樣子,就跟死了爹一樣,就差跪下了。”
林大壯聽了,心里大概就有數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
這位當初高傲得很的張村長,現在放低姿態跑過來,肯定是遇上解決不了的麻煩了。
“讓他進來吧。”林大壯淡淡地說道。
他倒想看看,這個張老四,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好嘞。”
猴子轉身出去,沒過一會兒,就領著一個五十多歲,又黑又瘦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手里提著一個網兜,里面裝著兩條廉價的紙包煙和兩瓶罐頭。
一進門,他就搓著手,一臉局促不安,連頭都不敢抬。
“林……林支書……您好,您好。”
來人正是張老四,他看到坐在老板椅后面的林大壯,腰一下子就彎了下去,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林大壯坐在椅子上沒動,只是抬眼皮看了他一下,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
他不說話,張老四就更緊張了,額頭上的汗都冒了出來。
他把手里的網兜,小心翼翼地放在林大壯的辦公桌上。
“林支書,您是大忙人……我……我這也沒啥好東西,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林大壯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網兜上。
兩條“大前門”,兩瓶水果罐頭。
這在如今的太平屯,連小孩都看不上眼。
但在張家屯,恐怕已經是這位張村長能拿得出手的,最體面的禮物了。
“張村長,有話就直說吧。”林大壯開口了,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我這里不興送禮這一套。東西,你拿回去。”
“別別別!”張老四嚇了一跳,連忙擺手,“林支書,您千萬別誤會,我……我就是來……來探望探望您。”
“探望我?”林大壯嘴角扯了一下,“我跟你很熟嗎?”
一句話,直接把張老四后面的話給堵死了。
張老四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站在那里,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辦公室里的氣氛,一下子尷尬到了極點。
他沒想到,林大壯竟然一點面子都不給他。
可一想到村里那些人的指責,一想到自已這次來的目的,他又只能把所有的難堪和屈辱,都咽回肚子里。
“撲通”一聲。
在猴子震驚的目光中,張老四竟然雙腿一軟,直接對著林大壯跪了下去。
“林支書!我錯了!我以前不是人!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這種小人一般見識!”
“求求您,救救我們張家屯吧!”
張老四這突如其來的一跪,把猴子都給看傻了。
他跟在林大壯身邊這么久,見過囂張跋扈的,見過陰險狡詐的,也見過卑躬屈膝的,可像張老四這樣,一句話沒說對付,就直接下跪的村長,他還是頭一回見。
這得多大的事,才能把一個村的一把手逼到這個份上?
林大壯也沒想到他會來這么一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最煩別人搞下跪這套。
“起來說話。”他的聲音冷了幾分,“你要是再這樣,現在就給我出去。”
張老四聽到這話,渾身一哆嗦,也不敢再跪著了,連忙從地上爬了起來,但腰還是弓著,頭垂得更低了,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說吧,到底怎么回事?”林大壯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林……林支書……”張老四的聲音帶著哭腔,開始訴苦。
原來,自從太平屯的電通到了周圍村子后,張家屯的村民們,看著別人家用上了電燈,看著電視里太平屯工人年底分紅,住新房的消息,人心徹底散了。
以前,大家都窮,誰也別笑話誰,日子還能過。
現在,就隔著一座山,人家太平屯過的是神仙日子,他們張家屯還點著煤油燈,頓頓啃窩窩頭。
這種巨大的落差,讓張家屯的村民們徹底炸了。
村里的青壯年,天天往太平屯跑,想進廠打工,可人家太平屯現在招工,優先本村和合并村的,根本輪不到他們。
村里的姑娘,削尖了腦袋想嫁到太平屯去,搞得張家屯的光棍越來越多。
村民們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他這個村長張老四的身上。
“都怪你這個村長沒本事!你看人家林大壯,再看看你!”
“當初太平屯剛起步的時候,你要是能跟人家搞好關系,咱們村現在能是這個樣子?”
“你還帶人笑話人家!現在好了,人家發達了,根本不帶咱們玩了!”
“你要是再想不出辦法,讓我們也過上好日子,這個村長你就別當了!”
這幾天,張老四家里的門檻都快被村民們給踏破了。
他走到哪兒,都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戳他的脊梁骨。
他實在是被逼得沒辦法了,這才厚著臉皮,跑來求林大壯。
“林支書,我知道,我以前狗眼看人低,得罪了您,得罪了太平屯。”張老四抹著眼淚,說得聲淚俱下。
“我混蛋!我不是東西!您怎么罵我,怎么罰我,都行!”
“我今天來,就是代表我們張家屯三百多口子人,來求您的!”
“求您拉我們一把!只要您肯收留我們,讓我們張家屯也并進太平屯,我們全村人,都給您當牛做馬!您讓我們干啥,我們就干啥,絕無二話!”
他說著,又要往下跪。
“行了。”林大壯出聲制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