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以黃土壘成,不高,卻寬闊。壇上無神像,只立一面巨碑,刻著“水土之恩,人族共念”八字。
祭祀之日,后稷親自主祭。
他沒有穿地皇袍服,只著一身粗布麻衣,立于壇前。
四方部落匯聚而來,人潮如海,肅穆無聲。
后稷焚香,敬酒,躬身三拜。隨后,他轉身面向萬民,聲音沉厚如大地:
“今日不祭天,不禮神。
只祭我等腳下之土,身邊之水,祭歷代開荒辟壤的先祖,祭為護族流血的英靈。愿我人族,不忘根本,自強者不息!”
話語落下,他率先將一縷自身功德氣運引出,融入祭壇。
下方萬民受其感召,紛紛閉目凝神,誠心祈念。
農人念風調雨順,匠人念水土安和,母親念孩兒溫飽,戰士念家園平安……
絲絲縷縷的愿力自每一個人心間升起,如螢火匯聚,漸成洪流。
祭壇之上,愿力與后稷引動的功德氣運交織盤旋,逐漸凝實。黃土祭壇泛起微光,碑文八字竟流轉起來。
漸漸地,黃河水聲似乎變得輕柔。岸邊水汽氤氳,在祭壇上方隱隱勾勒出一道模糊虛影。
人面魚身,長發如水,雙目溫潤,氣息與黃河水脈隱隱相連。
“河伯……”有老者喃喃。
虛影微微頷首,似有靈性。
它抬手虛引,不遠處一段河道水流悄然改向,漫入一旁干涸的引水渠中,雖只持續數息,卻足以讓焦渴的田地得到滋潤。
萬民寂靜,旋即爆發出壓抑的低呼與哽咽。
后稷立于壇上,望著那道逐漸淡去的“河伯”虛影,暗中松了一口氣。
人族疆域內,祭祀的香火一日盛過一日。
黃河之濱“河伯”顯化的事跡,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至每一個部落。
后稷推行的“人族神譜”計劃,開始真正扎根。
風雨壇、山川祠、農神廟、醫疫殿……形制各異的祭壇在人族聚居之地次第立起。
祭祀的儀式并不復雜,多是部落長者帶領族人,于特定時辰焚香祈念,奉上少量新收的谷物或手工制品。
祭壇中央不立神像,只刻部落所依之山川的名稱,或所祭之先祖、英靈的事跡碑文。
絲絲縷縷的愿力自億萬生民心間升起,純凈而執著。
它們與后稷以地皇權柄引導、注入的部分人族功德氣運相合,于祭壇之上盤旋凝聚。
漸漸地,一些變化開始顯現。
西境蒼梧原,一處祭祀“厚土之靈”的祭壇旁,原本板結的沙壤在春耕前莫名變得松軟了幾分,老農以手探之,嘖嘖稱奇。
南麓青桑谷,木靈妖與人族共祭的“桑蠶先妣”祠前,當年新育的蠶種病害罕見,吐出的絲光潤度勝過往年三成。
流云城內,幾大教派傳道之余,也悄然立起了供奉“文教先師”、“丹道始祖”的靜室。
雖未直言屬于人族神譜,但那匯聚的愿力與清念,亦被無形中納入人族整體的“神域”雛形之中。
然而,并非所有部落都欣然接受。質疑與分歧,在人族高層與民間悄然滋生。
祖地,議事偏殿。
幾位負責氣運觀測與資源調配的長老面色凝重,將數枚玉簡呈于后稷案前。
“陛下,推行神譜祭祀三月以來,各部匯總。”一位白發長老聲音沉緩,“顯靈微效之事,確有七十三例。
多為一地氣候短暫調和、作物病害稍減、工匠福至心靈之類。然……”
他頓了頓,指向一枚色澤略顯黯淡的玉簡:“據此簡所載,維系祭壇運轉、引導愿力凝聚,乃至各地‘靈應’初顯時消耗的功德氣運……
折合人族整體氣運,約損耗千分之三。”
另一位面容嚴肅的女修接口:“千分之三看似不多,然祭祀之事,貴在持久。
若長年累月,此消彼長,恐動搖我族氣運根基。
尤其如今,我族因早年獻祭天道,本就存在破境瓶頸,再分潤氣運于祭祀……”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人族氣運并非無窮無盡,這般消耗,是否值得?
又有長老道:“更有些部落,見祭祀有‘靈’,便大興土木,廣立祭壇,甚至相互攀比,所耗人力物力頗巨。
有偏遠小部,糧儲本就不豐,竟將過冬存糧的一部分也獻作祭品,美其名曰‘誠心’……此風若長,恐生內弊。”
支持者則立即反駁:“若無祭祀調理,去歲西境大旱、南麓蟲災,損失豈止千分之三氣運所能彌補?
神譜所立之‘靈’,生于我族愿力,護佑一方水土,正可彌補天庭天條僵化之弊!
此乃自立自強之始,些許損耗,是為長遠計!”
“笑話!依賴外靈,何言自強?
真正的自強,當是精研農術、改良糧種、強健民體!
將希望寄托于虛無縹緲之‘祭祀顯靈’,與昔日依賴諸圣援手何異?”
殿內爭執漸起。
后稷端坐主位,靜靜聽著各方意見,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案上溫潤的崆峒印。
他理解雙方的擔憂。氣運是族群根本,不容輕耗。
但人族受制于天條、仰賴天時雨晴的日子,必須改變。
神譜之路,是一條嘗試“以己之力,調理己土”的險徑,不可能沒有代價。
關鍵在于,如何讓這代價變得有價值,讓消耗的氣運真正轉化為族群長治久安的能力。
“祭祀之本,在于心念,而非物耗。”后稷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卻讓殿內瞬間安靜。
“傳令各部:一、祭祀以誠心為要,嚴禁攀比祭品豐厚,更不得影響民生基本。
違者,罰沒祭壇,主事者問責。
二、命地工閣協同各部落‘農正’、‘醫正’,將祭祀顯靈之效,與具體農時、地氣、病癥變化詳細記錄,歸納規律。
吾等需知,何種誠念,呼應何種‘靈應’;
何種祭祀,最能滋養一地根本。
三、氣運損耗之事,朕知曉。然此非無端消逝。”
他目光掃過眾人:“祭祀所耗氣運。
一部分散于天地,滋養人族疆域內山水靈機,長遠看,亦是反哺我族生存環境。
另一部分,凝結于各祭壇‘靈影’之中。此‘靈’源自人族,受制于人族愿力與功德。
其存在本身,便是我族氣運的一種‘活化’與‘儲備’。
關鍵,在于能否真正掌控、引導這股力量。”
他頓了頓,說出更深一層的考量:“且,此舉亦有試探之意。人族自立神譜,調理疆域內微末之事,天庭……會如何反應?”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皆是一凜。
是啊,這不僅僅是人族內部的事。這般近乎“另立小天道”的舉動,天庭豈會毫無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