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走出來一個人,穿著半舊的靛藍學(xué)子服,漿洗得有些發(fā)白,卻十分整潔。
他身形清瘦,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肩上挎著一個洗得發(fā)白的布書袋,手里還卷著一本書。
低著頭,步履匆匆,徑直朝著巷子另一頭走去,顯然是趕著去學(xué)堂。
是章磊。
謝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重重地敲擊起來。
她迅速隱到墻角的陰影里,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身影。
他……竟然還在讀書?
她是萬萬沒想到章磊竟還穿著學(xué)子服,走在求取功名的路上?
這意外的發(fā)現(xiàn)讓她心頭掠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讀書也好,謀求其他出路也罷,他心中那份對右相府的恨意,絕不會因一身學(xué)子服而消弭。
或許,這反而讓他行事更隱秘,更懂得蟄伏。
她看著章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這才從陰影里走出來,走到那處小院門口。
門扉緊閉,門楣低矮,但門口石階干凈,門縫里隱約可見院內(nèi)晾著洗好的衣物,規(guī)規(guī)矩矩。
這是一戶雖然清貧,卻仍在努力維持體面的人家。
謝悠然的手下意識地探入懷中,觸碰到那封早已準備好的信。
信紙粗糙,是她從小院帶來的。
上面的字跡是她特意用左手寫成,歪斜稚拙,像是個識字不多的半文盲所寫。
她前世比章磊晚死,后來在張敏芝打她發(fā)泄的時候聽得了他姐姐章麗的死因。
因章麗容貌艷麗,得了右相的寵愛。
張敏芝口中的章麗是一個會算計的女子,妄圖生下孩子想穩(wěn)固自已的地位。
不知死活地懷了孩子,犯了張夫人的忌諱。
最終死在張夫人手里,對右相來說,不過是下邊人送進來的一個玩意。
新鮮一陣兒就行了,張夫人的娘家顯貴,右相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她在信件中寫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后半部分,則筆鋒一轉(zhuǎn),寫了近日京中另一樁風(fēng)流韻事。
右相嫡女張敏芝,在沈府宴上與好色成性的楚郡王成就好事。
沈府的驚擾根本就不是婢女,而是這位相府嫡女。
謝悠然知道,外界都在說右相府和宣王府早就在議親事,是在為張敏芝做遮掩。
若是她僅僅只是說這些,不足以打動章磊。
畢竟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默默地收集右相府的罪證,不宜打草驚蛇。
一個嫡女的不潔,并不能動搖右相府。
她在信中寫了誤導(dǎo)人的言論。
想著沈容與這段時間在忙的事情,她能猜測出皇上并不想看宣王勢大。
可以想見這種關(guān)頭,右相府和宣王聯(lián)手,皇上不會同意的。
所以在沈家發(fā)生的事情,不過是右相舍了女兒的名節(jié)來達成和宣王的結(jié)盟。
生米煮成熟飯,右相去皇上跟前哭訴,宣王去皇上跟前請罪。
將皇上架了起來,無奈賜婚。
最后,只有冷冰冰的兩句話:“令姐冤屈,仇人逍遙。仇人之女,亦將尊榮加身。天道何公?”
這一切都只是她自已的猜測,雖然張敏芝和楚郡王是意外,但右相府和宣王結(jié)親是事實。
她雖然沒說實話,但從沈容與的處事,她確定皇上是不想這兩方人結(jié)親,也算不上誤導(dǎo)章磊。
沒有落款,沒有要求。
想到這里,她不再猶豫。
快速用一塊灰布半遮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走到蹲在墻角玩石子的兩個小乞丐面前,從懷里摸出兩枚銅錢,在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孩子眼前晃了晃。
那孩子眼睛立刻亮了,臟兮兮的手伸出來。
謝悠然卻收回手,壓低聲音,用刻意改變的粗嘎嗓音道:
“看見前面那個穿藍衣服、背著書袋的書生沒有?
追上去,把這封信塞給他。
別多話,塞了就跑。
這兩枚錢就是你的。”
小乞丐機靈,看了眼那學(xué)子服的背影,又看看銅錢,重重點頭:“曉得!”
謝悠然將信和一枚銅錢遞給他,自已捏著另一枚。
“事成,回來這里,再給你一枚。”
小乞丐抓起信,像只靈活的泥鰍,嗖地鉆出巷子,朝著章磊消失的方向追去。
待小乞丐走了,謝悠然就將另外一枚銅錢給了他的同伴
然后立刻轉(zhuǎn)身,閃進旁邊的胡同,將自已隱藏在一堵斷墻之后,只留一道縫隙,緊張地注視著巷口和那小院方向。
章磊去而復(fù)返,正快步朝著自家小院走來。
他手里捏著那封皺巴巴的信,臉色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確認他收到信,就沒有再看下去,迅速縮回斷墻后,確認無人注意。
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順著原路,七拐八繞,朝著租賃小院的方向快速離去。
腳步匆匆,心卻沉靜下來。
那封信,連同里面承載的前世血淚與今世算計,已經(jīng)交出去了。
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濺起何種水花,掀起多大波瀾,都已不在她掌控之中。
她也不會再去掌控。
最后一次了。
她在心里對自已說。
這是最后一次,她主動出手,用這般陰私隱秘的手段,去撥動前世的仇怨。
無論章磊是選擇隱忍蟄伏,讓那封信石沉大海,還是被仇恨驅(qū)使,做出什么驚天動地或自取滅亡的事。
都與她無關(guān)了。
她不會再去聯(lián)系他,不會再去引導(dǎo)他,更不會去確認結(jié)果。
前塵舊債,那些屬于前世謝悠然的屈辱與痛楚,到此便結(jié)束了吧。
這個念頭一起,她想起清晨沈容與握著她的手,說“今晚帶你去見你母親”。
想起他眼底那份她曾以為永遠不會得到的疼惜與承諾。
或許,真如他所言,都過去了。
她該往前看了。
不是為了沈容與,也不是為了母親的婚事,而是為了她自已。
為了那個從地獄爬回來、好不容易掙到眼下這一隅喘息之地的自已。
腳步不由得加快,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那間租賃的僻靜小院。
關(guān)緊院門,她迅速脫下那身半舊的靛藍男裝,換上來時那套灰撲撲的粗布衣裙。
然后,她毫不猶豫地將換下的男子衣物、束發(fā)的布巾,甚至那雙布鞋,統(tǒng)統(tǒng)卷起,走進狹小的灶披間。
灶膛里還有昨夜宋巖可能取暖留下的灰燼。
她蹲下身,點燃火折子,橘紅的火苗舔舐著干燥的布料,很快便熊熊燃燒起來。
火光將那些可能成為證據(jù)的物件,一點點吞噬成蜷曲的焦黑,最終化為輕飄飄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