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臉上那點強撐的從容快掛不住了。
與她不同,楚云昭安靜地走在稍后一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周遭愈發清冷的景物。
她不是第一次來,心中早有預料。
更讓她在意的是徐嬤嬤那刻意放緩的步子和滴水不漏的閑談。
楚云昭心中清明:徐嬤嬤這是在拖時間。
為何要拖?
自然是為了搶在她們前頭,把消息遞到該遞的地方,把該安排的人安排妥當。
這沈府深宅里的彎彎繞,她自幼見得多了。
如此大費周章的安排,只能說明謝悠然現在的處境,遠比靜養二字要復雜和艱難得多。
她看了一眼身旁眉頭越蹙越緊、已露焦躁之色的陳氏。
又看了看前方徐嬤嬤穩穩當當的背影,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既然來了,就要替好友看清楚些。
繞過最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竹雪苑的院門敞開著,露出一方收拾得干凈齊整的庭院。
雖不似主院那邊花團錦簇、富貴逼人,卻別有一番清雅意趣。
青石板路掃得一塵不染,檐下還擺著幾盆正值花期的花花草草,幽香隱隱。
這里原是老太爺晚年的靜修書齋,格局軒敞,屋舍雖不新,卻自帶一股經年沉淀的穩重書卷氣。
陳氏一腳踏進院門,緊繃的心弦先是一松,隨即又高高提起。
這院子,竟不像她想象中那般破敗寒酸!
當院門外傳來徐嬤嬤的通傳聲時,謝悠然微微抬眸,看向小桃和平安。
最后叮囑道:“記住,從容些。去請客人進來吧。”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陳氏進來后目光迅速掃過,便黏在了正房外間敞開的門內。
只見當中一張花梨木圓桌上,擺著一套雨過天青色的上等瓷茶具,光澤溫潤。
多寶閣上,錯落放著幾件她有些眼熟又不太敢認的擺設。
一尊羊脂白玉雕的如意鎖,瑩潤生光。
一對官窯出的斗彩纏枝蓮紋瓶,色彩明艷卻不失雅致。
這好東西!她就這么擺了出來?
再看窗下貴妃榻邊的小幾上,隨意擱著一方墨跡猶新的端硯,并幾卷翻開的典籍,旁邊還搭著一件男子制式的玄色云紋披風。
那料子和做工,絕非尋常之物。
陳氏心頭那點疑云和惱怒,瞬間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驚疑,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和火熱。
這丫頭,看來手頭頗有些好東西!
而且,看這院中擺設和那件男子披風?
沈家那位大公子,似乎并未冷落她?
難道不是發配,她真的需要靜養?
若真如此,這步棋的價值,或許需要重新估量了。
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敲打和索取的說辭,在舌尖轉了轉,又暫時咽了回去。
眼神變得愈發銳利,開始重新評估謝悠然的價值。
與陳氏的功利審視不同,楚云昭一進院子,目光便如清風般掠過那些顯眼的擺設。
她的視線更多地停留在謝悠然身上。
好友正從貴妃榻上起身相迎,穿著素雅的家常褙子,臉上薄施脂粉,氣色看著還行。
謝悠然的笑容無可挑剔,禮儀周全。
讓楚云昭的心微微發疼,嫁人之后,在婆家日子難熬,她也聽聞見識過許多。
可她相信在她們過來之前,謝悠然沒有出席今日這么重要的場合,肯定不是病了。
一個說辭罷了,她身體好好的呢!
現如今看著倒真像大病初愈的模樣,她是真心覺得謝悠然其實挺適合沈家,至少她的一言一行,沒有墜了沈家的名聲。
就像今日這般,明明自已是被以身體不適之名關在院子里,她也未有一句抱怨,甚至還相當配合。
若是換成她,她自問做不到這樣。
她很喜歡謝悠然的這份心氣。
在今日這樣的場合,她順勢提起謝悠然,她娘也有些不愿意,畢竟是沈家的事情。
可是她覺得她能遇到脾氣相投的朋友,也很難得。
就算她這樣做了,沈家也不會怎么樣她。
再說,謝悠然曾經出席過定國公府的賞花宴,見過的夫人小姐不少。
今日就算不出席,大家也不可能忘記這么一個人的存在。
徐嬤嬤此時已笑著開口:
“大奶奶,您瞧,謝夫人和楚姑娘惦記您,特地來看您了。這院子給您收拾得真雅致。”
謝悠然已迎到門口,對著陳氏盈盈下拜:“母親。”
又對楚云昭含笑點頭:“云昭妹妹。”
姿態恭順,聲音溫和,“勞母親和妹妹掛念,女兒只是昨日有些頭暈,歇了一日已好多了。
祖母和母親體恤,允我在此靜養,反倒讓母親跑這一趟。”
話說得滴水不漏。
陳氏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上前虛扶一把,臉上已換上一副關切中帶著責備的慈母模樣。
“你這孩子,身子不適也不早些遞個話!
瞧這地方雖說清靜,到底也太偏了些,伺候的人可還周全?
若有短缺,定要告訴母親。”
她一邊說,目光一邊再次掃過屋內的擺設,心思活絡。
楚云昭也上前握住謝悠然微涼的手。
“悠然姐姐,你沒事就好。這院子倒是清凈,適合養神。”
她手上微微用力,傳遞著無聲的支持。
其實今日謝悠然倒真的沒有想把楚云昭牽扯進來,但是她會來,在無形中肯定是幫了她的。
她會承這份情,往后若云昭有需要她的地方,她自然盡力而為。
徐嬤嬤是個人精,從踏進這收拾體面的院子,再到見著謝悠然舉止從容、應對得體的模樣,心里便有了七八分數。
這位大少夫人,果然不是個沒成算的。
再看院門口早已不見王嬤嬤身影,便知老太太那邊已收了明槍,換成了更無形的規訓。
此刻聽得謝悠然主動提出今日想多些時間陪陪母親和姐妹,就不去林氏那里露面,讓她幫忙跟母親告罪一聲,徐嬤嬤心下著實一松。
這真是最省心、最穩妥的局面了。
大少夫人識趣,保全了老太太和大夫人的體面,也免了她夾在中間的為難。
只要不去貴夫人面前晃就行,今日怕是管不住她的。
她臉上笑容便真切了幾分,從善如流道:
“少夫人孝順懂事,夫人知道了定是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