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靜靜看著那墨跡,片刻后,輕輕將那張紙攏起,置于一旁,重新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蘸墨,懸腕,落筆依舊平穩。
謝悠然知道,這是那樁丑聞最終,也是最體面的官方定論與善后。
一個側妃的名分,既保全了右相府和皇室最后的臉面,也給了楚郡王和宣王府一個交代。
同時,此事將徹底蓋棺定論,絕了后續任何議論與翻案的可能。
張敏芝的前世血仇,以此種方式了結,或許比簡單的死亡更符合報應。
張敏芝有多心高氣傲,她知道。
讓她以最不堪的方式,被塞給一個她鄙夷的郡王做側室,余生都將活在這樁丑聞的陰影與婚姻的不甘里。
而柳雙雙,被家族接回,她往后也沒有好的前程。
沈府內宅重歸平靜。
她繼續提筆寫字,窗外的秋光一日涼過一日。
安靜的竹雪苑里,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仿佛在書寫著自已的新篇章。
*
馬車轱轆碾過京城的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車廂內,柳雙雙蜷縮在角落,身上裹著厚厚的斗篷,卻仍覺得一陣陣發冷。
這冷,并非全然來自深秋的寒意,更多是心底漫上來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緊緊攥著袖口,指尖冰涼。
回想起這幾日的驚心動魄,依舊止不住地顫抖。
表姨母林氏,她自幼親近,視為倚仗的表姨母,這次竟是真的鐵了心。
從頭到尾,除了最初那帶著驚怒的匆匆一瞥,再未單獨見過她,更不曾為她說半句開脫的話。
那種被徹底放棄的態度,比右相府的怒火更讓她心寒。
好在母親終究是疼愛她的。
母親一到京城,得知詳情后,雖也氣得渾身發抖,狠狠責罵了她,卻并未真的撒手不管。
母親知道,單憑柳家,根本無法與沈家、尤其是與震怒的右相府抗衡。
于是,母親放下了所有顏面,直接去求了定國公府的老夫人,她的姨外祖母。
想到那位威嚴的老夫人,柳雙雙心中稍定。
姨外祖母最重家族體面與親情紐帶,聽聞此事,雖然怒柳雙雙不爭,卻也是真的看不上謝悠然的身份。
更不愿看到沈家與柳家這門親戚徹底斷了情分,鬧得沸沸揚揚反讓外人看笑話。
正是姨外祖母發了話,林氏才最終松了口,同意將此事在沈家內部徹底了結。
不主動將她做的細節宣揚出去。
柳雙雙也不清楚母親到底答應了什么作為交換。
恐怕也付出了一些不為人知的代價,才勉強平息了沈家的怒火,并讓沈家愿意在右相府那邊,將主要責任模糊過去。
母親答應將她接走,并承諾嚴加管教。
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
柳雙雙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
只要她的事情沒有被宣揚出去,那她就還有將來。
母親說了,回去之后,對外只稱她是在沈家偶感風寒,需回鄉靜養。
過段時間,等風頭徹底過去,再讓父親在任上,為她尋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
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以她知府千金的身份,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支撐著她。
她努力去想象未來在某個安穩的宅院里,相夫教子的平靜生活。
試圖驅散心底對沈容與求而不得的執念。
她知道她輸了,若不是她的執著以及對謝悠然的恨意,她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想到那天表哥在她院子里面說出的那句話,依然如錐心之痛。
“那在我未醒來之前,她該受了多少委屈。”
言語中是對謝悠然滿滿的心疼。
‘你激怒嘲諷她,難道還不準她以炫耀的方式來還擊嗎?’
柳雙雙滿心苦澀,是的,她對謝悠然曾有過惡意。
表哥一語道破了關鍵。
她就是骨子里看不起謝悠然,欺她娘家無人,自已能攻擊她,她就必須默默承受自已的惡意。
她反擊了,就是她不對。
可自已卻忽略了,她已是表哥的妻,她背后站著的人是表哥,她的身后也不是空無一人。
表哥說的對,就算謝悠然激怒了她,但沉不住氣的人是她。
眼淚從眸中泛濫出來。
當初來京城,她明明也是一個單純的小姑娘,為什么最終會變成了毒婦。
如今經過這一遭,她徹底醒悟過來。
不是她的,她強求不了。
甚至她在想,若是當初她能勇敢一點,在姨母要給表哥沖喜的時候,她義無反顧的嫁給表哥。
也就不會有謝悠然什么事了。
她了解表哥,無論是誰,嫁給他,成為他的妻,都將得到他的庇護。
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在謝悠然嫁進來之后,自已才會忍不住的針對她,貶低她。
刻意去忽視自已內心另外一個聲音的響起。
其實她曾經有機會成為他的妻子,他也會像愛護謝悠然那樣愛護她。
可是她親自拒絕了。
從她拒絕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再沒有機會了。
只是自已一直不肯承認自已錯失了什么,一直在悔恨的漩渦中打滾。
擦去了眼中的淚水,柳雙雙決定,放下過去。
未來她也會有自已的夫君,他或許會像表哥護著謝悠然那樣護著自已。
她該去尋找自已的幸福了。
*
同一時間,右相府內,明黃的圣旨展開,張敏芝看著手中的圣旨。
她無聲地笑了。
笑容空洞,冰涼,沒有絲毫暖意,只有無盡的荒誕與自嘲。
眼角卻帶著淚,一顆顆,滾燙地滑過她冰冷的臉頰。
她是右相府嫡女又怎么樣?
這個曾經讓她無比自矜、自覺高人一等的身份,此刻卻成了一種諷刺。
到頭來,還不是一樣要為家族的權衡,為所謂的大局被毫不猶豫地犧牲掉。
她愛慕的人,明明是他啊。
是那個清貴無雙、光風霽月的沈容與。
她幻想過無數次,以右相嫡女的身份,風光嫁入沈家,成為與他并肩而立的正妻。
可如今呢?
她不僅與他再無可能,更要嫁給那個矮胖好色的楚郡王,還是……側妃。
側妃兩個字,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驕傲了十幾年的臉上。
楚郡王已有正妃,她堂堂相府嫡女,竟然去給這樣一個人當側妃。
這讓她怎么能夠接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