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謹慎那人也琢磨出味兒來,話題隨即轉到宣王是否因此得了右相助力、朝局是否又有新變上。
自始至終,無人提及張敏芝三字,更無任何關乎女子清譽的具體污言。
在外界看來,這儼然是一樁透著政治聯姻氣息,心照不宣的結盟序曲。
沈家,則被描繪成無端被楚郡王牽連的倒霉地。
誰讓沈家的婢女長得太好看,讓楚郡王在和右相府家的小姐商量婚事的時候還能把持不住,在沈府就做下了這樣的風流韻事。
即使傳出來也不過是一個笑談,無人在意。
謝悠然靜靜地聽著,嘴角抿了一下。
婢女…驚擾… 沈家這刀,削得真是干凈。
沈家竟毫發無傷,甚至在外人眼里,還是無辜受害的一方。
她是沈家婦,這件事沈家摘除得越干凈,自然是對她越好。
可是,張敏芝從這件事里面完美隱身,恕她做不到。
茶水的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寒意。
她想要的,不是這種粉飾太平。
有些債,必須還。
聽得差不多了,她放下茶水錢,與小桃起身離去。
走到街上,秋陽刺眼。
坊間的議論讓她清楚,沈容與的手腕足夠將丑聞扭轉為軼事。
但,那只是暫時。
她攏了攏頭巾,朝著槐樹巷的方向走去。
腳步不急,心中那點冰冷的念頭,卻隨著市井的喧囂,漸漸清晰、成形。
風聲,總得有人去吹。
而有些名字,也不該被輕易忘記。
謝悠然帶著小桃,避開人多的主街,穿了幾條僻靜巷子,才來到槐樹巷門庭清凈的小院外。
她左右看看,確認無人留意,才上前輕叩門環。
門幾乎立刻就被拉開了。
開門的竟是韓震。
他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姿筆挺如松,眉宇間帶著軍旅磨礪出的硬朗。
此刻見到門外頭巾覆面的謝悠然,銳利的眼神瞬間收起,隨即側身讓開,低聲道:“進來吧。”
謝悠然閃身入內,小桃緊隨其后,韓震關上門。
屋內,虞禾正背對著門,坐在窗邊的矮凳上,就著天光縫補一件舊衣。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安靜的側影。
“娘。” 謝悠然站在門邊,輕輕喚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激動。
虞禾手中針線一頓,她回過頭目光看到含笑望著她的女兒。
“悠然?” 虞禾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身下的矮凳。
“娘,我沒事,真的。您看,我這不是好好的?我今天是偷偷溜出來的。”
母女倆相攜進屋。
進屋坐定,謝悠然才摘下頭巾,露出完整面容。
虞禾細細端詳,見她氣色尚可,眼神沉穩,并無憔悴驚惶之色,懸了多日的心才終于落到實處,長長舒了口氣。
“你安好便好,安好便好……”
虞禾喃喃道,又想起什么,臉上微赧,看了一眼院中韓震的方向。
“本想著,等你下次能遞話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與忐忑:
“你韓叔他想著,我們的事,雖說是再嫁由已,但他敬重我,更想名正言順。
你韓叔叔去了你舅舅家跟姥姥姥爺提親了。
我本想著等你出來同你說一聲再回老家,上次你哥哥沐休過來,聽他說你過得很好,最近也不宜出府,就沒等跟你說一聲。
那日知你哥哥放假,你韓叔叔就已經在這兒等著他了。”
虞禾說完看了看女兒的臉色,想著上一次她說希望她能幸福,此刻女兒臉上也沒有不悅的模樣,她的心稍稍落回了實處。
“我也不知你韓叔和你哥哥說了些什么,你哥哥提筆寫了一封書信給了你韓叔,后來你韓叔帶回去給了你大舅,這婚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說到這里,虞禾也有點不好意思。
“你姥姥姥爺年紀大了,來不了京城,定親那日就在村子里擺了兩桌酒,只請了村子里的人和相熟的親戚。”
韓震做的事情遠遠不止這些,定親擺酒那日,縣太爺都過來了。
十里八鄉的鄉紳有些頭臉的都帶了賀禮上門。
她頭一次嫁人那天也沒見過這陣仗。
如今都知道了老虞家的女兒再嫁了京城的官老爺,整個老虞家在附近都出名了。
“我本想著我們都年紀不小,不必大操大辦,老家的定親宴權當成親宴算了。
村子里的人都道我們已經成親了,你韓叔說在京城辦酒宴才是正道。
他說,他說,京城的人都講究,該有的禮一點也不能少,不能讓人往后看輕我。”
后面韓震還說了渾話,虞禾想到那些渾話,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難為情。
她雖嫁作人婦多年,可也一直都是守活寡,嫁給謝敬彥后,他就常在書院,很少歸家。
剛剛懷上謝悠然,謝敬彥就離家,這一等就是十幾年,她也沒有和丈夫長久相處的經驗,自然面皮薄。
倒是韓震在軍中,都是些混不吝的大男人,聚在一起,總是會說些葷話。
“娘,韓叔說得對,該有的禮節一點都不能少,這里不比鄉下,往后娘在大宅門里生活,接觸到的都是貴夫人。
若是娘入門的方式讓人詬病,會遭別人看不起的。”
謝悠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已,她可不就是讓所有人都看不起。
這一世就算所有的禮一點都不少,明媒正娶,但因為時間匆忙,還是算作沖喜,就這也讓人詬病。
虞禾顯然也是想到了女兒嫁入沈家的情形,慢慢地就雙目含淚,可又不想讓女兒擔心,生生地忍下去了。
“娘知道了,娘聽你韓叔的。”
說到這里,虞禾才想起一件事忘記說了。
“悠然,虞瑯跟著我們一起來了京城,被你韓叔送到了京郊大營里頭去了。”
虞瑯是她舅舅的小兒子,也就是她的表弟,今年十四歲。
“虞瑯過來了?”
謝悠然聽到虞瑯來京,還進了京郊的大營,也很高興。
韓叔這是有意提拔虞家,也是為她娘找后盾。
她現在真的是徹底放下心來,她娘一定會過得幸福的。
“娘,韓叔是真心為你著想,你們會過得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