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悠然連忙整理衣襟,跟著女官走向正殿。
然而,就在即將踏入那扇華麗殿門時,女官腳步一頓,側身道:
“娘娘鳳體初醒,不喜喧嘩。沈少夫人便在此處,行禮問安吧。”
此處,是正殿門內三尺之地,卻仍在門檻之內,并非正式的覲見位置。
而且,女官并未說“賜座”,甚至未指明是站是跪。
董嬤嬤在身后輕輕碰了碰謝悠然的衣袖。
謝悠然瞬間明了。
女官讓她“在此處行禮問安”,立刻就明白了這是要她跪著。
她沒有任何猶豫,提起裙擺,端端正正地朝著內殿方向,在那冰涼堅硬的金磚地上,屈膝跪了下去。
她保持跪姿,雙手疊放身前,腰背挺直,深深地低下頭,以示恭敬。
“臣婦沈謝氏,恭請淑妃娘娘萬福金安。” 聲音清晰,不卑不亢。
殿內深處,珠簾之后,隱約傳來女子低低的談笑聲,夾雜著杯盞輕碰的脆響,卻無人回應她的請安。
仿佛她不存在,仿佛她只是這華美宮殿里一件微不足道的擺設。
謝悠然保持著叩首的姿勢,一動不動。
膝蓋上傳來的刺痛和冰涼,順著脊柱蔓延。
殿內的暖香,殿外的秋風,女官淡漠的目光,簾后隱約的嬉笑,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沉重的壓力,碾在她的背上。
時間一點點流逝。
偏殿金磚地上的寒意,如同細密的針,穿透衣料,扎進她的膝蓋骨縫里。
那刺痛與冰冷,讓她必須用盡全力,才能保持跪姿的端正,不讓一絲顫抖泄露出來。
而此刻的御書房外,元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林氏派來的小廝去找到他,將淑妃召見少夫人的消息遞過來時,他魂都快嚇飛了。
可偏偏,大公子正在里頭面圣!
御前奏對,天大的事也不敢闖進去打斷。
他只在外邊等,他的祖宗啊,爺對少夫人怎么樣,他最清楚,等的時間越長,他的下場越慘。
可除了等,也別無他法。
御書房內,卻是另一番寂靜。
沈容與正垂首稟報著《藩鎮鑒》最后一卷的勘定進展,聲音清朗平穩,條理清晰。
皇帝倚在御座上,半闔著眼聽著,手指偶爾在扶手上輕叩一下。
忽然,側門無聲開啟,一個穿著褐色袍服的小太監悄步進來,直奔御前總管大太監身側,踮腳附耳低語了幾句。
大太監眼神微動,略一頷首,小太監又無聲退下。
大太監上前半步,湊到皇帝耳邊,用極低的氣音稟道:
“萬歲爺,剛得的信兒,淑妃娘娘召了沈編修的夫人入宮說話,此刻……正在娘娘宮門外跪著候見呢。”
皇帝叩擊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他依舊半闔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淑妃這是在替他那個兒子出氣,也是在做給他這個皇帝看。
最近宣王和孫堅一系,在他的敲打和清流的輿論攻勢下,確實收斂了不少。
淑妃這點小動作,在他眼中,不過是女人家一點上不得臺面的小性子,無傷大雅。
甚至,他覺得有必要讓淑妃把這口氣出了,免得憋久了,反生大患。
他的目光,落在下首依舊在沉穩奏事的沈容與身上。
此子才華心性都是上佳,是可造之才,也是他目前最看好的人。
他背后,是盤根錯節的沈氏一族,是清流文官的代表,更是天下讀書人心目中的標桿。
驪山書院山長出自沈家,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用他來敲打、制衡宣王,就不能僅僅施壓,更需示恩、拉攏,將其納入自己的棋局,讓他心甘情愿地為己所用。
既要讓他感受到皇權的威嚴與不可抗拒,又要讓他體會到圣心的眷顧與體恤。
內宅婦人受點無傷大雅的委屈,跪上一會兒,既讓淑妃那邊順了氣,平衡了局面。
也算是給沈容與一個不大不小的警醒,皇恩浩蕩,但圣心難測。
帝王心術,在于平衡,在于掌控。
皇帝心中瞬息萬變,面上卻波瀾不驚。
淑妃給他一個施恩于沈容與的機會。
他耐心地聽沈容與將最后一點公務稟報完畢,期間甚至問了一兩個無關痛癢的問題,仿佛全然不知窗外正在發生什么。
待沈容與奏畢,垂手侍立,皇帝才仿佛忽然想起般,用隨意中帶著一絲關切的口吻開口道:
“沈卿方才所言,甚好。不過朕方才聽得宮人說起,似是尊夫人今日也入了宮,在淑妃處敘話?”
沈容與聞言,心頭一跳,悠然進宮了?
他面上絲毫不露,只維持著恭謹,順著皇帝的話答道:
“臣不知此事。若內子蒙娘娘召見,是她的福分。”
語氣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皇帝看著他沉穩的反應,心中點頭,面上卻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仿佛只是提及一件家常:
“淑妃性子是寬和,不過宮中規矩大,晚輩初次覲見,難免拘謹。
正好,朕也有些時辰未去淑妃處走動了。
沈卿便隨朕一同過去瞧瞧吧,也免得尊夫人不自在。”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沈容與撩袍跪下,“臣,叩謝陛下隆恩!”
皇帝站起身,大太監上前攙扶。
沈容與緊隨其后,步出御書房。
陽光刺眼,宮道漫長。
皇帝剛擺駕過來,淑妃這邊的宮殿就立馬收到了消息。
淑妃宮中的女官疾步入內,在珠簾后對淑妃低聲耳語了幾句。
簾后,原本正慢條斯理品著香茗的淑妃,動作微微一頓。
她放下茶盞,眼神瞬間變得幽深。
“倒是來得巧。”她低語一句,聲音幾不可聞。
隨即,她臉上的慵懶與漫不經心迅速褪去。
她扶了扶鬢邊的步搖,這才扶著宮女的手,儀態萬方地站了起來。
正當謝悠然幾乎快要支撐不住時,殿內珠簾終于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撞聲。
先前那引路的女官先一步掀簾而出,恭敬地側身站定。
緊接著,一陣環佩叮當伴隨著香風,淑妃娘娘在宮人的簇擁下緩步走了出來。
她保養得宜,肌膚白皙,眉目間天然帶著一股宮妃的雍容與疏離。
身著華貴的絳紫色宮裝,頭戴金鳳銜珠步搖,行動間自有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