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坐在旁邊,看著虞氏能說出這番話出來,還真是意外。
周氏頓了頓又開口道:
“要我說,夫人這才是苦盡甘來。不像我們,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守著個一官半職,熬到頭發白了也不知能不能摸到誥命的邊兒。”
虞禾聽了這話,一時不知該怎么接,說讓她鞭策男人升官吧,年紀都不小了,怕是難升。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開口:“那也不能灰心,沈府的公子個個都是人中龍鳳,往后您就享兒子的福啦。”
這樣說總沒錯的,村里人家,哪家的小崽子出息了,家里的長輩都享福。
周氏聽了這話面上一黑,旁邊的蘇氏差點笑了出來。
沈家就周氏生了兩個兒子沈文淵和沈墨卿,從名字就能看出對孩子的期待,可沒有一個讀書的料。
兩個孩子連秀才都沒考上。
指望孩子給她掙誥命,還不如指望二爺再往上升一升。
林氏也喝了口茶,潤了潤喉,這話是老二家的自已提起的,可怪不得韓夫人。
知曉虞氏今日是來看女兒,也就不耽誤她們母女相聚的時光了。
一盞茶的時間到,林氏就帶著虞禾從老太太的松鶴堂出來。
林氏陪著虞禾走在通往竹雪苑的廊下。
方才在松鶴堂,許多話不便深談。
此刻只剩二人,林氏略一沉吟,便溫聲開了口:“韓夫人今日來得急,想必是聽說了前幾日……悠然在宮里的事。”
虞禾腳步微頓,心猛地揪緊,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只輕輕“嗯”了一聲。
林氏聲音里帶上了幾分歉然與寬慰:
“那日事出突然,是沈家沒護周全,讓悠然受了委屈。
好在圣上明鑒,事后亦有撫慰,為悠然敕封的誥命,想來不日便有旨意。”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悠然這孩子,懂事明理,我是打心眼里喜歡的,必會好好照看。”
虞禾聽著,心里翻江倒海。
她知道那是宮里,是娘娘,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地方。
她一個婦人,又能如何?
除了心疼,連一句重話都不能說,也不該有。
林氏這番話,姿態算放得低,道理也說得透,更給出了承諾。
“夫人言重了。是她自已不當心。勞夫人費心,是她的福氣。” 這話說得艱難,卻也必須這么說。
林氏聽出了她話里的壓抑與無奈,不再多言,領著她轉過一道月亮門,竹雪苑的匾額已在眼前。
林氏停下腳步,正欲告辭,好讓她們母女自在說話,卻聽虞禾輕聲喚道:“沈夫人請留步。”
林氏回身,只見虞禾面色微赧,卻語氣堅定:
“今日前來,除了探望悠然,還有一事……我想著,該當請夫人過目。”
她側首示意,跟在身后的陶娘子便捧上一只不算大卻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
“悠然出嫁時,我未能盡到母親的心意。如今略備了些薄物,權當是給她補一份嫁妝。東西雖微,還請夫人代為掌掌眼。”
林氏聞言,心下著實一怔。
她自然知曉虞禾從前境況,這份補的嫁妝從何而來,不言而喻。
她沒想到韓震會做到這一步。
虞禾卻是不知道林氏怎么想,這補的嫁妝自然需要女兒的婆母過目才行。
不然以后這事就說不清。
“韓夫人有心了。”林氏按下心緒,頷首道,“既如此,我便叨擾了。”
二人一同進了屋。
暖閣里,謝悠然已得了信,正由小桃扶著勉強在榻邊起身。
“快別動。”林氏與虞禾幾乎同時出聲。
虞禾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女兒,上下仔細打量,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待母女情緒稍定,分賓主落座,虞禾這才看向陶娘子。
陶娘子會意,上前將那紫檀木匣子打開,捧至林氏與謝悠然面前。
匣內放著幾張房契和田契:京郊一個小田莊、兩處鋪面、若干金銀錁子,還有一套赤金鑲寶的頭面。
那些契書均已劃到了謝悠然名下。
杏兒手里還拿著這次帶過來的上等皮料藥材。
謝悠然看著這些,眼淚瞬間滾落下來。
她娘就是個村子里出生長大的農村婦人,沒有多少見識,她也從來沒有想過娘家會給她多少倚仗。
可如今她娘做的這些事,是盡了她最大的能力來維護自已。
“娘!”
女兒一哭,虞氏也慌了神。
“怎么就哭了,這可不興哭的啊!快別哭了。”虞氏情急之下完全忘記用什么手帕,直接用手抹去了女兒眼角的淚水。
抹完了,又反應過來,這沈夫人還在旁邊呢。
瞬間身體有些僵硬,回過頭,臉上帶著歉意地看向林氏。
“對不住啊親家母,悠然這孩子還有些孩子氣。”虞禾有些慌張,陶娘子立馬遞上了帕子。
虞氏接過手帕,又重新給女兒擦了擦淚。
此刻謝悠然也自覺失禮了,不過在婆母面前也沒什么,今日這里的人都是自已人。
林氏見這母女倆落淚的模樣,就不欲在此多做停留。
“韓將軍與韓夫人一片愛女之心,令人動容。
悠然,你當惜福,這些東西,你好好收著。
這見證人我也做過了,你們母女好好敘敘話。”
林氏帶著人出來將空間留給了這母女兩人。
走出了竹雪苑,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她先前只知韓震對虞禾情深,如今方知,這份情深竟能惠及虞禾與前夫所生的兒女。
這份擔當,這份胸襟,讓她在感慨之余,對那位沉默寡言的將軍,生出了幾分真正的敬重。
有幾個男人,能做到這般?
待林氏走后,暖閣內的人都退了出去,只余母女兩人。
此時其他人都出去,虞禾才有幾分自在。
回想著來京城短短數月時間,竟是時過境遷,什么都不同了。
虞禾過來,拿開了女兒腿上的毯子,掀開裙擺,看到了一片淤青烏紫的膝蓋,心疼得眼淚直掉。
“你這個傻丫頭,天天都是報喜不報憂,娘知道你長大了,有自已的主意,但我什么時候都是你娘。
這些事情你不該瞞著我的。”
謝悠然立馬把褲腳放下來,遮住膝蓋。
“娘,我真的沒事兒,夫君已經給我用了上好的藥膏,大夫也開了藥材,什么事都有丫鬟仆婦做......”
看著虞氏含淚看著她的雙眼,她說不下去了。
“娘,宮里的娘娘召見,不能不去,這和沈家沒什么關系。”
虞禾心里又何嘗不知道呢。
“悠然,你說我們當初是不是就不該進京來尋你父親。
你祖母前邊十年都瞞得好好的,臨到死了來這一出。
若是你祖母從來都不曾說過這件事,我們這會兒還好好地在老家,和你外公舅舅們在一起生活。”
“那母親也不想見哥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