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掉的咸魚味?”
小柚子這句奶聲奶氣的話,在嘈雜的指揮部里,并不算響亮。
但林鋒聽到了。
站在旁邊的鐵錘和火藥也聽到了。
還有離得最近的李長官,也聽到了。
李長官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
“咸魚味?”
“沒有啊?”
“這屋里除了煙味就是火藥味,哪來的咸魚味?”
他以為是小孩子童言無忌,或者是對某種氣味敏感。
畢竟這徐州城里難民多,衛生條件差,有點異味也正常。
但林鋒的眼神,卻在一瞬間變了。
那是從一個溫和的父親,瞬間切換成了一頭嗜血的孤狼。
他太清楚女兒這句話意味著什么了。
在落鷹澗。
在南京。
每一次小柚子說“臭”,說“有黑氣”。
那就意味著——
那里有鬼子。
或者是……比鬼子更惡心的東西。
漢奸。
間諜。
林鋒沒有說話。
只是把手,輕輕地放在了腰間的槍套上(雖然槍交了,但他還有一把藏在靴子里的戰術匕首)。
他的目光,順著小柚子的手指。
鎖定在了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參謀身上。
那個參謀,名叫劉德全。
是戰區參謀處的作戰參謀,專門負責情報匯總。
平時看著老實巴交,工作也勤懇。
此時。
被小柚子這一指。
劉德全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但他很快調整了過來。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
“小妹妹,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啊。”
“叔叔剛洗過澡,身上哪來的臭味?”
“是不是你這綠豆糕餿了?”
說著,他還裝模作樣地拿起一份文件,想要走過來。
“別過來!”
小柚子突然大喊一聲。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一樣,猛地從沙盤上跳下來。
一頭鉆進了李長官的懷里。
死死地抱住李長官的大腿。
“爺爺!他是壞蛋!”
“他身上有洗不掉的血腥味!”
“還有……”
小柚子把臉埋在李長官的軍褲上,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篤定。
“還有太陽旗的味道!”
“那種……讓人想吐的味道!”
太陽旗!
這三個字一出。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目光,像是一把把利劍,全部刺向了劉德全。
在這個節骨眼上。
在徐州會戰的關鍵時刻。
在指揮部的核心區域。
如果真的混進了一個帶著“太陽旗味道”的人。
那后果……
不堪設想!
劉德全的臉色瞬間煞白。
額頭上的冷汗,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
他強作鎮定,聲音卻已經開始發顫。
“長……長官……”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一個三歲的小娃娃,懂什么太陽旗?”
“她這是被那個林鋒教唆的!”
“他們想陷害我!想在咱們內部制造混亂!”
劉德全指著林鋒,聲色俱厲。
試圖反咬一口。
“陷害你?”
林鋒冷笑一聲。
他一步一步,朝著劉德全走去。
腳步聲沉穩有力。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劉德全的心臟上。
“我女兒,從來不撒謊。”
“而且。”
“她對畜生的味道,特別敏感。”
“鷹眼!”
林鋒突然低喝一聲。
“在!”
一直站在角落里、嚼著口香糖、仿佛是個透明人的鷹眼。
突然動了。
快若閃電。
劉德全還沒反應過來。
就感覺眼前一花。
緊接著。
一陣劇痛從手腕傳來。
“咔嚓!”
鷹眼的一只手,像鐵鉗一樣扣住了劉德全的右手腕。
順勢一擰。
劉德全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按在了桌子上。
臉貼著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
正好壓在“滕縣”那個位置上。
“放開我!你們干什么!”
“我是國軍上校!”
“李長官!您就看著外人欺負咱們自已人嗎?!”
劉德全拼命掙扎,大喊大叫。
周圍的衛兵們也有些不知所措。
紛紛把槍口對準了林鋒和鷹眼。
“住手!”
李長官也沉下了臉。
雖然他喜歡那個小娃娃。
但這里畢竟是戰區指揮部。
如果任由外人在這里抓人,他的面子往哪擱?
軍紀何在?
“林鋒!”
“你要是拿不出證據。”
“今天這事兒,沒完!”
李長官的手,再次按在了槍套上。
林鋒停下腳步。
看著被按在桌子上的劉德全。
眼神里滿是嘲諷。
“證據?”
“火藥。”
“來嘞!”
火藥笑嘻嘻地走了上來。
他手里轉著一把小巧的螺絲刀。
那是他拆彈用的工具。
“這位長官。”
火藥走到劉德全身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剛才這小丫頭說你臭。”
“我也聞到了。”
“不過,我聞到的不是咸魚味。”
“是……顯影水的味道。”
顯影水!
洗照片用的!
劉德全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小。
他不再掙扎。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桌子上。
火藥沒有理會他的反應。
伸手。
直接從劉德全的上衣口袋里。
拔出了那支看起來很精致的、派克金筆。
“好筆啊。”
火藥把玩著鋼筆。
“美國貨,挺值錢。”
“不過……”
“這重量,好像有點不對勁啊。”
火藥手指靈活地轉動筆帽。
并沒有像普通人那樣擰開。
而是按住了筆夾上的一個小凸起。
逆時針旋轉三圈。
“咔噠。”
一聲輕響。
鋼筆的筆桿,竟然從中間彈開了。
露出了里面藏著的……
不是墨囊。
而是一個只有小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的微縮膠卷!
“嘩——”
全場嘩然。
證據確鑿!
鐵證如山!
在這個沒有微型相機的年代。
能把膠卷做到這么小,還能藏在鋼筆里。
除了受過最專業訓練的日軍特高課間諜。
還能有誰?!
李長官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他大步走過來。
一把奪過那個微縮膠卷。
雖然還沒沖洗。
但他不用看也知道。
這里面拍的是什么。
肯定是剛才沙盤上的兵力部署!
是臺兒莊的布防圖!
是幾十萬弟兄的身家性命!
“好啊……”
“好得很啊……”
李長官氣得渾身發抖。
他一把揪住劉德全的衣領。
把他從桌子上提了起來。
“劉德全!”
“老子待你不薄啊!”
“把你從一個排長提拔到作戰參謀!”
“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
“你就是這么報答國家的?!”
“啪!”
李長官狠狠一巴掌抽在劉德全臉上。
直接把他眼鏡都抽飛了。
劉德全嘴角流血。
既然暴露了。
他也不裝了。
原本那副斯文儒雅的面孔,瞬間變得猙獰扭曲。
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瘋狂。
“呵呵……”
“呵呵呵……”
劉德全吐出一口血沫子。
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李宗仁……”
“你以為你贏了嗎?”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我的情報,早在半小時前就發出去了!”
“瀨谷支隊已經拿到了滕縣的布防圖!”
“他們的重炮,現在估計已經把滕縣的城墻轟塌了!”
“你們的王銘章師長……”
“這會兒恐怕已經變成一具尸體了!”
“哈哈哈哈!”
“大日本皇軍萬歲!”
“天皇陛下萬歲!”
劉德全瘋狂地嘶吼著。
想要去咬舌自盡。
“想死?”
林鋒冷冷地看著他。
“沒那么容易。”
“鷹眼,卸了他的下巴。”
“咔吧!”
一聲脆響。
劉德全的下巴被卸了下來。
只能發出“啊啊”的慘叫聲,口水直流。
再也喊不出那令人作嘔的口號。
“帶下去。”
李長官揮了揮手。
語氣冰冷得像是萬年寒冰。
“別讓他死了。”
“把他的腦子里的東西,都給我挖出來。”
“然后……”
“凌遲。”
“祭旗。”
“是!”
衛兵們像拖死狗一樣,把劉德全拖了下去。
大廳里。
再次恢復了死寂。
但這一次。
不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
而是一種……
令人窒息的、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
劉德全最后的那句話。
像是一根刺。
狠狠地扎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滕縣……
真的來不及了嗎?
林鋒轉過身。
走到沙盤前。
看著那個標注著“滕縣”的小旗子。
那里。
孤零零的。
周圍全是代表日軍的紅色箭頭。
像是一群餓狼。
正在圍獵一只受傷的孤羊。
“爸爸……”
小柚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跑了回來。
她拉著林鋒的手。
小臉煞白。
另一只手,緊緊地捂著自已的胸口。
那里。
金色的方舟紋身,正在微微發燙。
“怎么了柚子?”
林鋒蹲下身,看著女兒痛苦的表情。
心頭一緊。
“爸爸……”
小柚子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好疼……”
“這里好疼……”
她指著滕縣的方向。
“好多叔叔在喊……”
“他們在喊‘雄起’……”
“他們在喊‘娘,兒不孝’……”
“爸爸……”
“好多星星……在往下掉……”
“那是血……”
“紅色的星星……”
林鋒猛地站起身。
一股滔天的殺氣,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那是龍牙出鞘的鋒芒。
那是必須要去救人的決絕。
他看向李長官。
眼神如刀。
“李長官。”
“給我一道手令。”
“龍盾旅。”
“現在。”
“立刻。”
“去滕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