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
大廳里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李長官那只按在槍套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雙看慣了生死、指揮過千軍萬馬的眼睛,此刻正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還沒他膝蓋高的小不點。
這算什么?
他設想過無數種開場。
可能是劍拔弩張的對峙。
可能是唇槍舌劍的試探。
甚至可能是直接摔杯為號的火拼。
但他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
一個粉雕玉琢、穿著粉色小熊睡衣的奶娃娃,站在一群殺氣騰騰的將軍中間。
歪著腦袋。
一臉天真地問他為什么生氣。
還嫌棄他長皺紋就不帥了。
“咳……”
旁邊一位西北軍的老將,沒忍住,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咳嗽聲。
想笑,又不敢。
臉都憋紅了。
李長官的嘴角抽搐了兩下。
那張常年緊繃、仿佛花崗巖雕刻出來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低頭看著小柚子。
小柚子也仰著頭看著他。
那雙大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沒有恐懼。
沒有算計。
只有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純真。
在這個爾虞我詐、每個人都戴著面具的亂世里。
這種眼神,太稀缺了。
稀缺到讓李長官這種鐵石心腸的人,都覺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小娃娃。”
李長官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八度。
哪怕還帶著那股子威嚴的廣西口音,但那種殺氣,已經散了大半。
“這里是打仗的地方。”
“不是過家家。”
“你不怕嗎?”
小柚子搖了搖頭。
她頭頂上的兩個小揪揪,隨著動作晃來晃去。
像兩只支棱起來的小兔耳朵。
“不怕呀。”
小柚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自已的兜兜里掏啊掏。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她的動作移動。
衛兵們的手指再次扣緊了扳機。
生怕這娃娃掏出個手雷來。
畢竟這年頭,什么怪事都有。
然而。
小柚子掏出來的,不是手雷。
而是一顆……
大白兔奶糖。
那是她在2025年最愛吃的零食,也是她的“戰略儲備”。
糖紙已經被她剝開了一半,露出里面乳白色的糖體。
散發著一股甜膩膩的奶香味。
這股味道,在這個充滿了汗臭、煙味和火藥味的大廳里。
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卻又那么誘人。
“爺爺吃糖。”
小柚子踮起腳尖。
努力地伸長胳膊。
想要把糖遞到李長官的嘴邊。
可是她太矮了。
就算踮起腳,也只夠得著李長官的皮帶扣。
小家伙急得小臉通紅,嘴里還不忘念叨著:
“爸爸說了,生氣是因為心里苦。”
“吃了糖糖就不苦啦。”
“不苦了,打鬼子就有力氣啦!”
“爺爺,你快吃呀,柚子舉得手都酸啦!”
李長官愣住了。
他看著那顆糖。
又看了看那個努力想要討好他的小娃娃。
恍惚間。
他仿佛看到了自已遠在廣西老家的孫女。
那個每次他回家,都會撲上來要抱抱,會把吃剩的半塊桂花糕塞進他嘴里的小丫頭。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李長官的胸腔里吐了出來。
那股子一直繃著的勁兒,那股子要把眼前這幫人當奸細審的戾氣。
在這一瞬間。
煙消云散。
他慢慢地彎下腰。
動作甚至有些僵硬。
他張開嘴。
讓小柚子把那顆糖,塞進了他的嘴里。
甜。
真甜。
濃郁的奶香,瞬間在口腔里化開。
沖淡了嘴里的苦澀煙草味。
也似乎沖淡了這幾日來,徐州戰局失利帶來的焦慮。
“好吃嗎爺爺?”
小柚子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期待地問道。
李長官嚼了嚼。
那張嚴肅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
雖然那笑容看起來還有點生硬,像是很久沒笑過的樣子。
但那是真的笑。
“好吃。”
李長官點了點頭。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
一把將小柚子抱了起來。
舉高高。
“哈哈哈哈!”
李長官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好一個吃了糖就有力氣打鬼子!”
“這話說的,比那些參謀們寫的裹腳布文章強多了!”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小柚子坐在李長官的臂彎里,一點都不認生。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李長官領章上的金星。
“我叫林柚。”
“大家都叫我小柚子。”
“爺爺,你的星星好亮哦,但是沒有我的星星多。”
全場嘩然。
那些原本手按在槍上的將軍們,一個個面面相覷。
這……這就完了?
剛才還要殺要剮的。
一顆糖就解決了?
這龍盾旅的娃娃,是有什么魔力不成?
林鋒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知道。
這一關,過了。
女兒的“糖果外交”,比什么外交辭令都管用。
因為在這個殘酷的年代。
沒人能拒絕一份來自孩子的、最純粹的善意。
哪怕是鐵血將軍。
“李長官。”
林鋒適時地開口了。
他沒有再叫“長官”,語氣里多了一份從容。
“既然糖吃完了。”
“咱們是不是該談談正事了?”
李長官把小柚子放下來。
但并沒有讓她走遠,而是讓她坐在了面前巨大的沙盤邊緣。
甚至還讓副官拿了一盤點心過來給孩子吃。
這待遇,簡直是把龍盾旅當成了座上賓。
“談!”
李長官大手一揮。
“林老弟,剛才多有得罪。”
“實在是戰局吃緊,鬼子的間諜無孔不入,我不得不防。”
“你說你在落鷹澗全殲了沼田聯隊。”
“現在,我相信你有這個本事。”
“能帶出這么有靈氣的閨女,當爹的,絕不是孬種!”
林鋒點了點頭。
他從戰術背心的口袋里。
掏出了那個一直貼身攜帶的戰術平板電腦。
這玩意兒在這個時代,絕對是黑科技中的黑科技。
為了不引起太大的恐慌,林鋒特意給它做了一個復古的皮套。
看起來像是一本厚重的文件夾。
“李長官,請看。”
林鋒打開平板。
屏幕亮起。
一張高清的、實時的、甚至標注了等高線和兵力部署的電子地圖。
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嘶——”
周圍圍上來的將軍們,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什么地圖?”
“怎么還會發光?”
“這上面的紅點是在動嗎?”
一位戴著眼鏡的參謀長,眼珠子都快貼到屏幕上了。
林鋒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放大。
縮小。
地圖上的細節清晰可見。
甚至連臺兒莊外圍的一條小河溝,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是我們龍盾旅特有的電子沙盤。”
林鋒沒有過多解釋原理,直接切入正題。
“各位請看。”
“這里,是滕縣。”
“這里,是臨沂。”
“日軍第5師團坂垣征四郎部,正在猛攻臨沂,意圖與第10師團磯谷廉介部在臺兒莊會師。”
“而我們的情報顯示。”
林鋒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磯谷師團的主力,并沒有像你們預想的那樣,在休整。”
“他們的先頭部隊,瀨谷支隊。”
“已經攜帶重炮和坦克。”
“距離滕縣,不足五十公里!”
這話一出。
大廳里的氣氛再次凝重起來。
李長官的眉頭鎖成了川字。
“五十公里?”
“不可能!”
“我們的情報顯示,瀨谷支隊還在鄒縣附近,起碼還有兩天的路程!”
旁邊的一位作戰參謀也附和道:
“是啊林旅長,情報可不能亂說。”
“要是謊報軍情,擾亂軍心,這罪過可大了。”
林鋒冷笑一聲。
他沒有辯解。
只是把平板遞到了李長官面前。
“這是十分鐘前。”
“我們的偵察鷹(其實是高空無人機)拍到的畫面。”
屏幕上。
一段高清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中。
漫山遍野的日軍卡車。
拖曳著九二式步兵炮。
還有那種令人絕望的、涂著膏藥旗的坦克。
正在公路上狂飆突進。
塵土飛揚。
殺氣騰騰。
而在路邊的路牌上。
清晰地寫著兩個字——【界河】。
界河!
那是滕縣的最后一道屏障!
“砰!”
李長官一拳砸在沙盤上。
震得上面的小旗子都倒了一片。
“混賬!”
“情報處是干什么吃的!”
“鬼子都到眼皮子底下了,還說在兩天路程外?!”
“這是要害死王銘章!害死川軍啊!”
大廳里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在打電話。
有人在發電報。
有人在擦冷汗。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
坐在沙盤邊上吃點心的小柚子。
突然停下了嘴里的動作。
她把手里那塊還沒吃完的綠豆糕放了下來。
那雙原本笑瞇瞇的大眼睛。
此刻。
卻死死地盯著站在李長官身后不遠處的一個人。
那是個穿著上校軍裝的參謀。
戴著金絲眼鏡。
斯斯文文。
剛才就是他,第一個跳出來質疑林鋒的情報。
此時。
這個參謀正低著頭,假裝在整理文件。
但他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眼神飄忽不定,時不時地往門口瞟。
小柚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個小小的川字,跟李長官剛才的一模一樣。
她伸出滿是點心渣的小手。
拉了拉林鋒的袖子。
聲音雖然不大。
但在林鋒聽來,卻如同驚雷。
“爸爸……”
小柚子指著那個參謀。
一臉嫌棄地捂住了鼻子。
“那個叔叔身上……”
“有黑氣。”
“好臭哦。”
“像是……爛掉的咸魚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