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病房,都沉浸在一種劫后余生、如夢似幻的狂喜之中。
陳振國跪在床邊,緊緊握著父親的手,一會哭,一會笑,像個傻子一樣,語無倫次地,跟父親講述著這三年來發生的一切。
陳老雖然還很虛弱,說不出太多話,但那雙重新有了神采的眼睛,卻始終溫柔地看著自已的兒子,偶爾,還會用盡力氣,回應一兩個字。
秦衛國和一群醫生,則是在最初的震撼過后,立刻投入到了緊張而有序的后續檢查之中。
量血壓、測心率、檢查神經反射、評估肌體功能……
他們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和興奮。
他們知道,自已正在見證的,是一個足以被載入世界醫學史冊的,真正的奇跡!
而那個之前還癲狂不已的劉教授,此刻正被兩個年輕醫生攙扶著,靠在墻角,面如死灰。
他呆呆地看著病床上那個已經能和兒子進行簡單交流的陳老,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
他沒有再叫囂,也沒有再質疑。
因為,事實,已經像一座無法撼動的大山,將他所有的理論、所有的權威、所有的驕傲,都碾得粉碎。
整個病房,人聲鼎沸。
電話聲、儀器聲、醫生們的討論聲、家屬們的哭泣和歡笑聲……交織在一起。
然而,在這片喧囂的中心,卻有一個小小的、安靜的角落。
江海峰抱著女兒,就那么靜靜地站著,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外界所有的喧囂,都隔絕了開來。
他沒有去湊那個熱鬧,也沒有去享受這份本該屬于他女兒的榮耀。
因為他發現,他懷里的這個小小的寶貝,情況好像有些不對勁。
從剛才開始,歲歲就變得異常的安靜。
她不像之前那樣,用那雙充滿好奇和審視的眼睛去觀察周圍的一切。
她只是將自已的小腦袋,深深地埋在父親的頸窩里,一動不動。
小小的身體,也軟綿綿的,像是沒有了骨頭。
“歲歲?怎么了?”
江海峰的心,猛地一緊,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已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懷里的小腦袋,輕輕地,蹭了蹭。
一個帶著濃濃困意的、含糊不清的奶音,從他的頸窩處,傳了出來。
“爸爸……歲歲……好困……”
江海峰一愣,他小心翼翼地將女兒的身體托高了一些,讓她的小臉,露了出來。
這一看,他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只見歲歲那張原本粉雕玉琢的、紅潤的小臉,此刻卻帶著一絲不正常的蒼白。
光潔的小額頭上,布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將她額前的碎發都給打濕了,一縷一縷地,粘在上面。
那雙原本烏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也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半睜半閉著,眼皮在不停地打架,一副隨時都要睡過去的樣子。
江海峰瞬間就明白了。
這孩子……是累壞了!
是啊。
她畢竟,只是一個三歲的孩子。
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針,看似簡單,卻必然耗費了她全部的精氣神。
之后又是診斷,又是開方,又是立軍令狀,小小的神經,一直都緊繃著。
現在,陳老醒了,她那根緊繃的弦,一松。
所有的疲憊和困倦,便如同潮水一般,瞬間將她小小的身體,給徹底淹沒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和自責,猛地涌上了江海峰的心頭。
他只想著讓女兒證明自已,卻忘了,她為此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他這個當爹的,太不稱職了!
“睡吧,歲歲。”
江海峰的聲音,瞬間變得無比的溫柔,他用自已那粗糙的、滿是老繭的大手,輕輕地、笨拙地,為女兒擦去額頭的汗珠。
“爸爸抱著你,乖乖睡。”
“嗯……”
歲歲含糊地應了一聲,小腦袋在父親那寬闊結實的肩膀上,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蹭了蹭。
然后,她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樣,輕輕地顫動了兩下,便徹底合上了。
均勻的、帶著淡淡奶香味的呼吸聲,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
她睡著了。
就在這個創造了神跡的、喧囂無比的病房里。
在他父親那如同全世界最安全港灣的懷抱里。
沉沉地,睡著了。
江海峰看著女兒那恬靜安詳的睡顏,感覺自已的心,都要化了。
他再也顧不上去理會病房里那些震驚的、感激的、或是敬畏的目光。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帶自已的寶貝女兒回家,讓她舒舒服服地,睡個好覺。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抱姿,生怕驚醒了懷里的小人兒。
然后,他脫下自已那件筆挺的軍裝外套,像裹著一件絕世珍寶一樣,輕輕地,將女兒小小的身體,裹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他抱著女兒,轉身,便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
“江……江部長!”
一個帶著激動和感激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是秦衛國和剛剛從狂喜中回過神來的陳振國。
他們快步走了上來,臉上,再也沒有了絲毫的質疑和憤怒,只剩下一種發自肺腑的、近乎朝圣般的敬畏和感激。
“江部長,這次……這次真是……”
陳振國激動得語無倫次,他看著江海峰懷里那個已經熟睡的奶娃娃,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道謝?
“謝謝”這兩個字,在活死人肉白骨的救命之恩面前,顯得是那么的蒼白無力!
江海峰卻只是對著他們,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然后,他用低沉的、不容置疑的聲音,輕聲說道:
“我女兒,累了。”
“剩下的事,等她睡醒再說。”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
抱著那個為整個軍區帶來了神跡,也耗盡了自已所有力氣的“小神醫”,邁著沉穩的步伐,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只留下身后,那一雙雙充滿了無盡震撼和敬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