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
像冰冷的海水,淹沒了整個醫療艙。
軍醫們已經放棄了搶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心電圖上的波紋,一點點變成直線。
江海峰抱著哭到快要昏厥的歲歲,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無力。
他可以和敵人拼命,可以和猛獸肉搏。
但他無法和時間對抗。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都將結束的時候。
一直趴在爸爸懷里抽泣的歲歲,突然抬起了頭。
她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紅腫的大眼睛里,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爸爸。”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還有一個辦法。”
江海-峰猛地低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什么辦法?!”
歲歲擦干眼淚,從爸爸懷里掙扎著下來。
她的小腦瓜里,浮現出《天醫寶典》最后一頁的內容。
那是師父嚴令禁止她使用的禁術。
因為這一招,有違天和,稍有不慎,就會反噬自身,甚至折損陽壽。
但現在,她顧不上了。
“七星續命針。”
歲歲一字一頓地說道。
“什么東西?”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這名字,聽起來怎么跟小說里一樣?
“就是……借命。”
歲歲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道。
“婆婆的身體像一個快要干枯的池塘。”
“我要從別的池塘里,借水過來。”
“需要七個身體很好很好的叔叔,最好是當兵的叔叔,因為你們身上的火氣旺,陽氣足。”
“用銀針把你們和婆婆連起來。”
“把你們的生氣,渡給婆婆一點點。”
“這樣,婆婆的命就能吊住。”
借命?
渡生氣?
這些玄之又玄的詞,讓周圍的軍醫們面面相覷,感覺自已的唯物主義世界觀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但江海峰沒有絲毫猶豫。
“算我一個!”
他第一個站了出來,一把扯開自已的袖子,露出那條布滿了傷疤和肌肉的、充滿爆炸性力量的手臂。
“只要能救人,別說借命,就是要我這條命,老子也給了!”
江海峰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隊長!還有我!”
雷鳴也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
“算我一個!”
斷了腿的小虎,被人攙扶著,也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還有我!”
“我!”
“我們來!”
醫療艙里,所有還活著的特遣隊員,全都站了出來。
他們是軍人。
他們不懂什么叫陰陽五行,不懂什么叫渡氣借命。
但他們懂什么叫“袍澤之情”。
他們懂什么叫“同生共死”。
看著眼前這群鐵骨錚錚的漢子。
歲歲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
“雷鳴叔叔,小虎叔叔……你們七個,跟我來。”
歲歲指揮著江海峰等七個人,在醫療艙的空地上,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盤膝坐下。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七個方位,對應著人體的七個大穴。
江海峰坐在最重要的“天樞”位。
“可能會有點疼,還有點累。”
歲歲拿出那套最珍貴的“烈陽九針”,小臉嚴肅得像個即將主持一場神圣儀式的大祭司。
“你們要做的,就是閉上眼睛,想著自已最有精神的時候。”
“然后,什么都不要想。”
“相信我。”
七個鐵血漢子,在這一刻,對一個三歲的小娃娃,報以了百分之百的信任。
他們閉上了眼睛。
歲歲深吸一口氣。
她的小手,動了。
快如閃電。
“嗖!嗖!嗖!”
七根金針,帶著淡淡的光芒,精準無比地刺入了七人頭頂的百會穴。
緊接著。
又是七根銀針,刺入他們胸口的膻中穴。
最后。
歲歲將最長的一根主針,刺入了云若水眉心的印堂穴。
然后,她拿出了一卷細如蠶絲的金線。
將這八個人,通過這八根針,全部連接在了一起。
在搖晃的船艙里。
在昏黃的燈光下。
一個玄奧而又神圣的“七星燈陣”,形成了。
“起!”
歲歲發出一聲稚嫩的低喝。
她的小手按在云若水的主針之上,將自已體內最后的一絲絲氣,作為引子,注入了陣法之中。
“嗡——”
所有的金針和銀針,在這一刻,發出了如同蜂鳴般的顫音。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江海峰等七人的身上,竟然冒出了一絲絲肉眼可見的、白色的熱氣。
這些熱氣,順著那些金線,源源不斷地匯集到云若水的身上。
而江海峰他們的臉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嘴唇也開始發干。
他們感覺自已的力氣,正在被一點點抽走。
那種感覺,就像是連續跑了一個四十公里武裝越野,又做了五百個俯臥撐。
身體被掏空。
但沒有一個人吭聲。
沒有一個人動一下。
而另一邊。
云若水那張已經如同死灰的臉,竟然慢慢有了一絲血色。
她那幾乎快要停止的心跳,在監測儀上,重新發出了“咚、咚、咚”的、沉穩有力的聲音。
衰老的速度,停止了!
雖然沒有逆轉,但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穩住了!生命體征穩住了!”
旁邊的軍醫看著儀器上的數據,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
這簡直就是醫學史上的神跡!
不,這已經不是醫學了。
這是仙術!
然而,施展這“仙術”的代價,是巨大的。
歲歲站在陣法的中央,小小的身體搖搖欲墜。
維持這個陣法的運轉,對她的心神消耗極大。
她的眼前開始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不能睡……”
“燈不能滅……”
“婆婆還在……”
她咬著舌尖,強迫自已保持清醒。
可是,她畢竟只是一個三歲的孩子。
身體的極限,到了。
就在她即將要倒下的瞬間。
一雙有力的大手,從身后穩穩地扶住了她。
是江海峰。
他雖然臉色蒼白,但依然強撐著,分出了一絲心神,護住了自已的女兒。
“爸爸……”
歲歲靠在爸爸寬闊的后背上,聞著那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終于再也支撐不住。
眼皮一沉,徹底暈了過去。
在她失去意識的最后一秒。
她仿佛聽到了爸爸在耳邊說。
“睡吧,我的小英雄。”
“剩下的,交給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