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整個房間里,只剩下窗外清晨的鳥鳴,和江海峰那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聲。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的人。
生怕自已一眨眼,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就只是幻覺。
又顫動了一下!
這一次,幅度更大,更清晰!
那長而濃密的睫毛,像兩只被驚擾的蝴蝶,輕輕地扇動著。
然后,在江海峰期待到幾乎要窒息的目光中。
那雙緊閉了二十年的眼眸,緩緩地、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
一縷晨光,就這樣毫無征兆地闖了進去。
或許是還不適應光線,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那條縫隙又合上了。
但幾秒鐘后,她似乎終于積攢夠了力氣。
眼瞼再次掀開。
這一次,沒有再閉上。
一雙清澈如古潭,卻又帶著一絲迷茫的眼睛,就這樣暴露在了空氣中。
醒了!
晚兒真的醒了!
巨大的喜悅像是山洪暴發,瞬間沖垮了江海峰所有的理智。
“晚兒!”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已,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一個箭步沖到床邊。
他伸出手,想去撫摸那張日思夜想的臉龐。
“晚兒……你醒了……你終于醒了……”
他的聲音哽咽,滾燙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砸落在被子上。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一瞬間。
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一股冰冷的、如同野獸般的警惕!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向后一縮,避開了江海峰的觸摸。
那動作,快、準、狠。
完全不像一個昏迷了二十年的病人。
江海峰的手,就這么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你……”
“你是誰?”
冰冷、沙啞,不帶一絲一毫感情的三個字,從那兩片嫣紅的嘴唇里吐了出來。
那聲音,像是兩塊浮冰在碰撞。
陌生得讓江海峰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晚兒……你不認識我了嗎?”
“我是海峰啊……江海峰……”
江海峰不死心地又往前湊了湊。
“這是哪里?”
林晚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警惕地環顧著四周。
她的眼神里,沒有重逢的喜悅,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
只有對陌生環境的審視,和對陌生人的戒備。
那種眼神,江海峰只在最頂尖的殺手身上看到過。
“媽媽!”
旁邊的動靜,終于驚醒了趴在床邊睡著的歲歲。
小丫頭揉了揉眼睛,當她看到床上坐起來的那個女人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下一秒,巨大的驚喜淹沒了她。
“媽媽!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歲歲歡呼一聲,張開小手,像個小炮彈一樣,朝著媽媽的懷抱撲了過去。
這是她四年以來,做過無數次的夢。
夢里,媽媽的懷抱是那么的溫暖,那么的香甜。
然而。
現實,卻給了她最殘酷的一擊。
就在她即將撲進那個懷抱的時候。
林晚的身體再次做出了本能的反應。
她甚至沒有看清撲過來的是什么,只是側身一閃,同時伸出手,極其精準地、輕輕地推在了歲歲的小肩膀上。
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
既不會傷到這個小不點,又能讓她失去平衡。
“噗通。”
歲歲小小的身子,就這么被一股巧勁推開,一屁股坐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她懵了。
她仰著小臉,看著那個眼神冰冷、面無表情的女人。
那張和自已有七分相似的臉上,寫滿了陌生和警惕。
那不是她想象中媽媽的眼神。
歲歲的小嘴一癟。
四年來的委屈、思念、期盼,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決堤的洪水。
“哇——”
她沒有大哭大鬧。
只是坐在地上,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無聲地、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不明白。
為什么媽媽不抱她?
為什么媽媽要推開她?
媽媽是不喜歡歲歲嗎?
“歲歲!”
江海峰心疼得快碎了,趕緊把女兒抱進懷里。
“別哭,別哭,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是生病了……”
他一邊笨拙地安慰著女兒,一邊抬頭看向林晚。
林晚看著那個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
她的眼神里,終于出現了一絲波動。
不是認識,不是心疼。
而是一種……無法理解的困惑。
她不明白,這個小東西為什么哭。
更不明白,為什么看到她哭,自已那顆像是被冰封住的心臟,會傳來一陣陣細微的、陌生的刺痛。
“怎么回事?!”
聽到哭聲,云若水和秦衛國也沖了進來。
當他們看到床上坐著的林晚,和地上哭泣的歲歲時,瞬間明白了什么。
秦衛國快步上前,拿出聽診器和手電筒,給林晚做了一個快速的檢查。
云若水則直接搭上了林晚的脈搏。
幾分鐘后。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和無奈。
“鎖魂咒是解了。”
云若水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
“但是,秦天霸那個畜生,太狠了。”
“他不僅僅是封鎖了晚兒的記憶。”
“他是用一種特殊的神經毒素,配合深度的心理暗示,將晚兒的整個記憶區,都格式化了。”
“他抹掉了她的一切,她的喜怒哀樂,她的愛恨情仇。”
“然后,又像寫程序一樣,在她的腦子里,植入了最殘酷的戰斗本能和殺戮技巧。”
秦衛國也沉痛地點了點頭。
“從醫學上講,她現在患有深度、完全性的逆行性遺忘癥。”
“她不記得任何人,不記得任何事,甚至不記得她自已是誰。”
“她就像一張白紙,一張……被訓練成了殺人兵器的白紙。”
江海峰抱著懷里哭到抽噎的女兒,聽著這番話,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
他以為,他把妻子從地獄里救了回來。
卻沒想到,她的靈魂,依然被囚禁在那不見天日的牢籠里。
這二十年,她到底經歷了什么?
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
林晚突然動了。
她慢慢地下了床,赤著腳,一步一步地走到還在哭泣的歲歲面前。
她蹲了下來。
看著那張掛滿了淚珠、和自已如此相似的小臉。
她那雙冰冷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連她自已都無法察覺的、極其細微的掙扎。
然后。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她伸出了手。
那只曾經握過手術刀,也可能握過屠刀的手。
此刻,卻帶著一絲笨拙和遲疑。
輕輕地、輕輕地。
擦去了歲歲臉頰上的一顆淚珠。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像是一縷微光,瞬間照亮了江海峰那顆沉入深淵的心。
他不怕她失憶。
他怕的是,她連愛人的本能,都一并失去了。
只要本能還在。
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