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小杰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覺到的,是溫暖。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從皮膚,到骨頭,再到靈魂深處的溫暖。
他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已正躺在一個巨大的木桶里。
桶里的水,是淡綠色的,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
那些之前一直折磨著他的,深入骨髓的劇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酸麻麻的,像是無數只小螞蟻在爬的奇異感覺。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但那種前所未有的,卸下了所有枷鎖的輕松感,讓他有些恍惚。
這是……哪里?
我……還活著?
他轉動眼珠,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個古色古香的房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藥草混合的味道,讓人心神寧靜。
“吱呀——”
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端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木碗,邁著小短腿,哼哧哼哧地走了進來。
是那個救了他的小丫頭。
“呀!你醒啦!”
歲歲看到小杰睜開了眼睛,驚喜地叫了一聲。
她把手里的木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后搬來一張小板凳,爬了上去,趴在木桶邊,好奇地看著他。
“哥哥,你現在感覺怎么樣?還疼不疼呀?”
小杰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充滿了關切的眼睛,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別怕,你現在泡的,是我用一百零八種珍貴藥材給你熬的‘生肌活血湯’,能讓你身上的傷口快快長好。”
歲歲像個小大人一樣,介紹著自已的杰作。
“等泡完了,我再給你喝我親手做的‘生肌養血粥’,里面放了我偷偷藏起來的,五十年份的老山參哦,可補啦!”
她一邊說,一邊獻寶似的,把旁邊那碗黑乎乎,但卻散發著誘人肉香的藥膳,端了過來。
她用小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遞到了小杰的嘴邊。
“來,張嘴,啊——”
小杰呆呆地看著那勺粥。
有記憶以來,他吃的東西,都是冰冷的,沒有味道的營養液。
從來沒有人,會這樣,溫柔地,喂他吃東西。
他遲疑地,張開了嘴。
一股溫熱的,帶著濃郁肉香和藥香的暖流,順著他的喉嚨,滑進了胃里。
那股暖意,瞬間擴散到了四肢百骸。
他那早已麻木的,冰冷的身體,似乎……有了一絲溫度。
“好吃吧?”歲歲看到他吃了,開心地瞇起了眼睛,露出了兩個可愛的小梨渦。
她又舀了一勺,繼續喂他。
一勺,又一勺。
小杰就像一個嗷嗷待哺的雛鳥,機械地,重復著張嘴、吞咽的動作。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他只知道,很暖,很舒服。
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
歲歲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勺子,然后看著小杰,突然想起了什么。
“對啦,哥哥,你以前那個名字不好聽,是壞蛋給你取的,我們不要了。”
“我爸爸給你取了一個新名字哦。”
歲歲歪著小腦袋,一臉認真地說道。
“你以后,就叫‘江安’。”
“我爸爸說,希望你以后,能夠一世長安。”
江安……
一世長安……
小杰,不,江安,在心里,默默地念著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和他以前那個冰冷的,由數字和字母組成的代號,是那么的不同。
它帶著溫度,帶著期盼,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名為“家”的善意。
他看著眼前這個正沖著他傻笑的,給了他新生的小丫頭。
那雙死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地融化,崩塌。
一滴滾燙的,晶瑩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他的眼角,滑落下來。
滴在了那淡綠色的藥液里,漾開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哭了。
沒有聲音,沒有抽噎。
只是安靜地,無聲地,流著淚。
仿佛要將這幾年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所有絕望,都隨著這淚水,一起流淌干凈。
歲歲看著他哭,沒有去安慰他。
她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小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
她知道,哭出來,就好了。
從今天起,世界上,再也沒有那個代號為“獵鷹七號”的實驗品。
只有一個,名叫江安的,神醫谷的新成員。
然而,當江安在藥湯里泡了三天,身體的內外傷都好得差不多,想要下地走路時,一個新的,殘酷的現實,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腿,動不了了。
那兩條腿,因為長期被金屬支架固定和壓迫,肌肉已經嚴重萎縮,神經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
他,站不起來了。
神醫谷的院子里,江海峰親手打造了一架小小的,由最堅固的木材制成的輪椅。
江安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看著不遠處,正在和錢多多一起,練習扎馬步的歲歲。
陽光,灑在他蒼白卻俊秀的臉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眼神,不再是死寂,而是多了一份,只在看向那個小小的紅色身影時,才會出現的,專注和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