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醫療艙內,那代表著生命終點的長鳴聲,尖銳得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屏幕上,那條原本還微弱起伏的心電圖曲線,在這一刻,徹底拉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怎么會這樣?!”
秦衛國沖到儀器前,看著那條直線,大腦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就要拿起除顫儀。
“別動!”
一聲蒼老卻威嚴的呵斥,阻止了他的動作。
云若水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床邊,她的手指搭在林晚的手腕上,雙眼緊閉,神情肅穆。
“師祖,晚兒她……她心跳停了!”江海峰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的鐵血硬漢,此刻眼眶通紅,像個無助的孩子。
“慌什么!”
云若水猛地睜開眼睛,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精光。
“心跳停了,脈象還在!”
“這是‘破而后立,向死而生’!是藥力在跟她體內的‘鎖魂咒’做最后的搏斗!”
“那黑血,不是毒,是禁錮她神魂二十年的枷鎖!”
云若水的話,像是一劑強心針,讓絕望的江海峰看到了一絲曙光。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等。”
云若水只說了一個字。
“等她自已挺過來?!?/p>
“這是她自已的戰爭,誰也幫不了她?!?/p>
等待,是這個世界上最磨人的酷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房間里靜得可怕,只有儀器那單調的報警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林晚的身體不再抽搐。
但她的體溫,卻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急劇攀升。
三十八度。
三十九度。
四十度!
甚至,她那白皙如雪的皮膚上,開始蒸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白色水汽。
整個人就像是一塊被扔進火爐里的美玉,正在經歷著烈火的煅燒。
“不行!再這么燒下去,大腦會永久性損傷的!”秦衛國急得滿頭大汗,拿著冰袋想要給林晚物理降溫。
“拿開!”
歲歲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她掙脫爸爸的懷抱,邁著小短腿跑到床邊。
她的小臉因為疲憊和擔心而煞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不能降溫!”
“這是‘浴火重生’,是好事!”
“師祖婆婆說的,鳳凰要從火里飛出來,媽媽也要從火里走出來!”
歲歲搬來一個小板凳,吃力地爬了上去。
她沒有去碰那些冰冷的儀器,也沒有用針。
她只是伸出自已那雙肉乎乎的小手,輕輕地、輕輕地握住了媽媽那只滾燙的手。
“媽媽,別怕,歲歲陪著你?!?/p>
她的小臉貼在媽媽的手背上,滾燙的溫度瞬間傳了過來。
但她沒有松開。
“媽媽,你還記得嗎?你以前最喜歡給我講小兔子的故事了?!?/p>
“你說,小兔子最勇敢了,掉進獵人的陷阱里也不會哭?!?/p>
“媽媽你也要勇敢,你比小兔子厲害多啦?!?/p>
歲歲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話。
她的聲音奶聲奶氣,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在這死寂的、充滿了緊張氣氛的病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媽媽,爸爸可想你了。他偷偷藏了好多你的照片,每天晚上都拿出來看,一看就偷偷掉眼淚,我看見了哦。”
“他還給你寫了好多好多信,都放在一個鐵盒子里,他說等你回來了就給你看?!?/p>
“媽媽,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醒過來我們一起去看爸爸寫的信。”
“媽媽,我還給你留了糖葫蘆,是上次在街上買的,特別甜。你再不醒過來,就要被我吃掉咯?!?/p>
“媽媽,我學會了好多好多本事,我會扎針,會煉丹,還會讓大狗狗聽我的話。等你醒了,我教你好不好?”
歲“歲就這么守在床邊,握著媽媽的手,說啊,說啊。
她不吃不喝,也不睡覺。
困了,就趴在床邊打個盹。
醒了,就繼續說。
她把這四年里,自已所有的經歷,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和驕傲,都毫無保留地講給那個沉睡的人聽。
第一天過去了。
林晚的高燒沒有退,身體依舊滾燙。
第二天過去了。
林晚的呼吸變得平穩了一些,但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江海峰看著女兒。
那個本該在院子里追蝴蝶、玩泥巴的小丫頭,此刻小臉蠟黃,嘴唇干裂,黑眼圈比熊貓還重。
但她那雙大眼睛,依舊亮晶晶的,充滿了希望,一瞬不瞬地盯著床上的媽媽。
江海峰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走過去,想把女兒抱起來,讓她去休息。
“歲歲,去睡會兒吧,爸爸來守著。”
“不?!?/p>
歲歲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個小老太太。
“我要第一個看到媽媽睜開眼睛?!?/p>
江海峰說不出話來。
他是一個兵王,他能扛起一座山,能打退一個師的敵人。
但此刻,面對自已的妻子和女兒,他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像一尊雕塑一樣,默默地守在她們身后,替她們擋住門外所有的風雨。
第三天。
清晨。
三天三夜沒有合眼的歲歲,終于撐不住了。
她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后趴在媽媽的手臂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陽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
給這個充滿了壓抑和等待的房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江海峰一夜未眠,雙眼布滿了血絲。
他走到床邊,想給女兒蓋上被子。
突然。
他的動作僵住了。
他看到了。
在晨光中。
那張沉睡了二十年、被高燒折磨了三天的絕美臉龐上。
那長而濃密的睫毛下。
一滴晶瑩剔ou透的淚珠,正順著眼角,緩緩地滑落。
無聲無息。
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江海峰的心上。
有反應了!
晚兒她……有反應了!
江海峰激動得渾身顫抖,他想喊,又怕驚醒了女兒。
只能死死地捂住自已的嘴,任由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他看到希望了!
就在這時。
床上的人,那兩片因為高燒而顯得格外嫣紅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緊接著。
那雙緊閉了二十年的眼睛。
那雙曾讓江海峰魂牽夢繞的眼睛。
那覆蓋著蝶翼般睫毛的眼瞼。
極其輕微地、極其緩慢地……
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