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程知節(jié)的副將，崔弘方。
崔弘方年約三十，面容俊朗，帶著幾分書卷氣，在這群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悍將之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其家族以經(jīng)商聞名天下，富甲一方。
也正因如此，他雖然屢有戰(zhàn)功，卻總被程知節(jié)這些老將們有意無意地調(diào)侃為算盤打得比刀槍還精的崔小郎君。
“哦？”
程知節(ji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甕聲甕氣地問道：“崔副將，那你倒是說說，除了死守，我們還有什么活路？”
崔弘方?jīng)]有理會程知節(jié)語氣中的調(diào)侃，他走到沙盤前，神情嚴肅，指著城外那密集的敵營布局，朗聲道。
“諸位請看！哈立德雖然名震西域，但他此次用兵，卻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驕！”
“他自詡真主之劍，攻無不克，以為我白沙城旦夕可下。”
“因此，他將主力全部壓在四面城墻之下，日夜猛攻，看似滴水不漏，實則已成強弩之末！”
“更重要的是，他急于求成，將自己的中軍大帳，設在了距離南門不足五里的地方，其親衛(wèi)雖眾，但整個指揮核心，卻暴露在了一個極其危險的位置！”
一名將領嗤笑道：“危險？崔副將，你怕是沒睡醒吧？敵營連綿十里，固若金湯，我們連城門都出不去，何談危險？”
“就是！說這些紙上談兵的東西有什么用？你能飛過去不成？”
面對眾人的質(zhì)疑，崔弘方并未動怒，反而眼中閃過鋒銳的光芒。
“既然左右都是一死，為何不拼死一搏，求得一線生機？！”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程知節(jié)，一字一頓地說道：“末將請命！愿效仿太史慈，行斬首之策！”
“什么？！”滿堂皆驚。
崔弘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末將愿親率一支精銳小隊，三百足矣！利用夜色掩護，從城西一處塌陷的秘道出城，繞到敵軍背后！我們不求殺傷多少敵人，只求一個快字！”
“我們攜帶陛下親賜的最新式神火雷和連發(fā)弩，以雷霆之勢，直插其指揮中樞！炸毀他的中軍大帳，制造混亂，若能陣斬哈立德，則敵軍必將不戰(zhàn)自潰！即便不成，只要我們能在他心腹之地鬧個天翻地覆，也足以動搖其軍心！”
“屆時，程將軍您在城內(nèi)以號角為令，盡起大軍，從南門猛烈突圍！敵軍指揮失靈，軍心大亂，我們內(nèi)外夾擊，未必不能撕開一道求生的口子！”
整個大堂，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崔弘方這個瘋狂大膽的計劃給驚呆了。
這哪里是計劃？這分明是自殺！
“胡鬧！”
程知節(jié)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斥道：“簡直是天方夜譚！敵營之中高手如云，守衛(wèi)森嚴，就憑你三百人，還沒摸到中軍大帳，就被人剁成肉泥了！我程知節(jié)麾下，沒有一個弟兄的命是拿來這么白白送死的！此事，休要再提！”
“將軍！”
崔弘方猛地單膝跪地，挺直了脊梁，他沒有看程知節(jié)，而是環(huán)視了一圈那些曾經(jīng)或多或少輕視過他的將領們。
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激昂與悲壯。
“我知道，在諸位將軍眼中，我崔弘方，不過是個出身商賈之家的郎君，我們崔家的人，似乎天生就只配與算盤和銅錢打交道！”
“可是，將軍！弟兄們在這里拼死，血染黃沙，難道我崔弘方就該躲在后面算計得失嗎？”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直視著程知節(jié)，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許多人都說我崔家為商賈之家，滿身銅臭。但今天，我想告訴將軍，告訴所有人，我們崔家人的血管里，流的也是熱血！我們弟兄這么拼死，我崔弘方，亦可以為國捐軀，死而后已！”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敲在了程知節(jié)的心上。
他看著跪在地上，身軀微微顫抖，卻死死昂著頭的崔弘方，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xiàn)出過往自己調(diào)侃他的那些話語。
“崔小郎君，這仗打完了，你家是不是又要去西域開商鋪了？”
“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不知刀槍使得利不利索？”
他一直以為，這些不過是軍中粗人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不是故意針對誰，只是嘴巴上有點欠。
卻沒想到，這些話，如同鋼針一般，深深地扎在了這個年輕人心里。
這一刻，程知節(jié)心中五味雜陳，有愧疚，有震撼，更有幾分莫名的……欣賞。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到的不再是什么商賈子弟，而是一名有著鋼鐵般意志與血性的華夏軍人！
大堂內(nèi)的氣氛凝固了。
所有的嘲笑和質(zhì)疑，都在崔弘方這番話面前，變得蒼白無力。
許久，程知節(jié)緩緩走上前，扶起了崔弘方。
他的動作很慢，很沉。
他看著崔弘方的眼睛，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問道：“你……真的決定了嗎？”
崔弘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沒有絲毫的猶豫與恐懼。
“將軍！”
他鏗鏘有力地回答，“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說了，就要做！”
“好！”
程知節(jié)猛地大吼一聲，聲音中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后的瘋狂與豪邁。
“好一個一口唾沫一個釘！老子這輩子沒佩服過幾個讀書人，今天，算你崔弘方一個！”
他轉(zhuǎn)身回到主位，拿起令箭，重重地拍在桌上。
“傳我將令！”
“從全軍之中，挑選三百名最精銳的敢死之士，組成陷陣營！由副將崔弘方統(tǒng)領！”
“將我們僅剩的三十枚神火雷，三十把連發(fā)弩，全部配發(fā)給陷陣營！”
“老子就陪你瘋這一把！今夜子時，你帶人出城！城內(nèi)所有還能拿得動刀的弟兄，隨我一同在南門之后集結(jié)！”
他走到崔弘方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虎目之中，竟隱隱有淚光閃爍。
“老子不管你能不能殺了哈立德！只要你那邊的神火雷一響，老子就帶人沖出去！”
“就算是死，我們也要死在沖鋒的路上！給老子撕開一道口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