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夏軍刀盾手把短刀插進了對面金兵的腋窩。那是甲縫最薄弱的地方,刀尖輕松地滑進了皮肉之間。
金兵悶哼一聲,身體往一側歪,但沒有倒下。
他反手抓住了夏軍刀盾手的手腕,把整個人拽向自已。另一只手里攥著一把鐵骨朵,狠狠地砸在夏兵的頭盔上。
“鐺!”
頭盔凹下去一塊。
夏兵眼前一黑,膝蓋一軟。但他沒有松手,反而把短刀在金兵腋窩里擰了一圈。
兩個人抱在一起,同時摔倒。
后面的人踩著他們的身體繼續往前擠。
一個金軍重甲步兵被前后夾擊,腹部被刺了兩刀。
他的甲裙里涌出大量的血水,整個人軟了下去。
但陣太密了,他的尸體被左右兩邊的活人夾在中間,保持著站立的姿勢繼續隨著陣線移動。
一個夏軍士兵被鐵骨朵砸碎了面甲。
碎裂的鐵片嵌進了他的臉上,鼻子歪到了一邊。
他慘叫了一聲,伸手去捂臉,整個身體暴露在對方的攻擊范圍之內。一把短刀從下往上捅進了他的下巴,穿透口腔,從眼眶里冒出來。
他死了。
但他的身體被后面的人推著,依舊在前進。
一個死人,走了七八步才終于歪倒。
劉綱在后方看到自已的前線出現了一個細微的彎曲。
不是被推回來了,是中間段的兵力密度開始下降。
“讓神臂弓手上前五十步,朝著金人的后排拋射!打散他們的替補梯隊!”
“遵命!”
夏軍的神臂弓手快步推進。這種弩的射程極遠,穿透力恐怖,在五十步內可以射穿大部分鐵甲。
“嗡——嗡——嗡——”
連續三輪齊射。
鐵箭扎進了金軍的后排陣列。
這一次,殺傷效果明顯好了許多。金軍后排的替補士兵沒有最前線那么厚的甲,不少人中箭倒地。
金軍陣型出現了短暫的松動。
但幾乎是同一時間,金軍兩翼的拐子馬加大了騷擾力度。
原本只是在側翼游弋的騎兵,開始向縱深迂回。
他們不沖陣,只是繞到夏軍神臂弓手的側后方,在百步外用輕箭拋射。
神臂弓手沒有盾牌。
第一輪箭雨就放倒了十幾個弓手。
剩下的弓手被迫轉向去防御騎兵,正面對金軍后排的壓制瞬間中斷。
而前方的軍陣在沒有友軍支援的情況下,越發彎曲,有斷裂的風險。
“報!”
一名傳令兵從前線跑回來。
“都統,打了一上午,兄弟們快撐不住了?!?/p>
“還請都統增派援軍,不然他們連撤下來的力氣都沒有。”
劉綱沉默了。
“再派人去催!告訴他們,再不動,軍法從事!”
傳令兵打馬飛奔而去。
河面上。
王磊依然盯著金兀術所在的矮丘。
那個人依舊一動不動。
一千鐵浮屠的戰馬在原地打著響鼻,蹄子不耐煩地刨著地面。
騎士們握著長槊,姿態輕松,好像在等開飯而不是等出戰。
“兄弟們?!蓖趵诳床惶謩?,但又非常好奇,只能向彈幕詢問:
“金兀術到現在還沒動鐵浮屠,他在等什么?”
彈幕瞬間刷了起來。
“估計是在等夏軍露出破綻!”
“不對,他在等那群忠義軍!你看那些雜牌的站位,一旦動起來就是一盤散沙!”
“金人光靠自已未必能沖開金軍軍陣,但若是能夠席卷潰兵一起沖陣,那效果肯定就不一樣?!?/p>
王磊把視線移向了忠義軍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義軍士兵臉上的表情。
那不是猶豫。
那是恐懼。
劉綱當然也知道義軍的戰斗能力靠不住。
但自從杜充在河對岸送了九千人以后,他們東京留守司能調集的主力,也就只有他這一萬人了。
現在自已和金人都到了強弩之末,只要這些義軍能夠成為最后一根稻草,那他們就勝利了。
義軍那邊沒有準備半炷香。
而是準備了整整一炷香。
義軍士兵反復看著前方那片河灘。每看一次,臉就白一分。
傳令兵第三次來了。
這次不是傳令兵,是劉綱的親衛隊長,腰里別著一把佩刀,手里攥著令箭,滿臉殺氣。
“劉都統說了,你們再不出兵,他就親自來砍你的腦袋!”
義軍統領的喉結動了動。
“知道了。”
他回過頭,看著身后那一萬多號義軍兄弟。
這些人站得七零八落,隊列歪歪扭扭。
有的人手里拿著長矛,槍尖還在抖。
有的人干脆把兵器杵在地上當拐棍用,兩條腿打哆嗦打得褲腿都在晃。
他們的視線全落在前方那片戰場上。
那里已經看不出原本河灘的樣子了。
泥、血、鐵、人,攪在一起,變成一種渾濁的暗色。偶爾有慘叫聲從那片混沌里傳出來,短促而尖銳,然后很快被金屬碰撞聲蓋過去。
韓世清拔出刀。
“弟兄們!”
他的聲音很大,但發虛。
“跟那群金狗拼了——”
義軍統領喊完那句話,嗓子眼里的血腥味就涌了上來。
不是受傷,是緊張。
一萬多號義軍士兵聽到命令,開始從左翼向前移動。
說是移動,不如說是蠕動。
隊列歪七扭八,有人快有人慢,前面走三步后面才邁一步,整個隊伍拉成了一條扭曲的長蛇。
但不管怎么說,他們動了。
劉綱在后方看到義軍終于開始推進,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點。
只要這些人能從側翼插進去,哪怕只是牽制金軍兩成兵力,那他們也贏了。
然而。
金軍陣線兩翼的拐子馬,幾乎是在義軍邁出第一步的同時就轉向了。
一千輕騎,五百一隊,從戰場兩端兜了個大弧,朝著義軍的方向疾馳而來。
馬蹄擊打地面的悶響匯成了一片連綿不斷的滾雷。
之前拐子馬騷擾禁軍側翼的時候,三十步外拋射,一輪箭雨能射倒的人用一只手就數得過來。
那些禁軍身上里三層外三層裹著鐵甲,箭射上去跟撓癢癢差不多。
但義軍不一樣。
義軍的士兵們連一件像樣的皮具棉甲都湊不齊。
大部分人身上就一件布衣,有些窮酸的連衣服都沒有,光著膀子套了件麻衣就來了。
第一隊拐子馬從義軍隊列的右側掠過,五百騎同時松弦。
箭不多,每人就一支。
但五百支箭砸進沒有任何防護的人群里,效果和砸進鐵甲陣里完全是兩回事。
義軍的右翼瞬間倒了一片。
有人捂著脖子翻倒,有人抱著肚子蜷縮在地上,箭矢輕松地穿透了布衣和皮肉,帶出一蓬血霧。
慘叫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