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城，街道兩旁依舊站滿了全副武裝的兵甲精銳，十步一人延伸到了很遠。
而在士兵的后面則是通州城的百姓們，他們簇擁在一起個個探著腦袋好奇的看著葉千塵等一行人。
葉千塵見了這般陣仗忍不住張大了嘴巴，看了看蕭逸風(fēng)后苦澀的道：“六叔，這陣仗有點大了吧！？”
“呵呵，你是我大秦第一個世襲罔替的一品軍侯，自然要有足夠的禮遇。況且這么多年，你也是第一次來六叔這里，肯定要好好招待你！”
看著葉千塵蕭逸風(fēng)笑著道。
然而葉千塵還是有些受寵若驚，這萬眾矚目的情形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當(dāng)年離開北境的時候，雖然也被夾道歡送過，可感觸截然不同！畢竟一個是送，一個是迎。
他葉千塵這些年無論是在北境還是此次江湖一行，所過之處無論官商百姓都如避蛇蝎生怕被他盯上。
因為在北境的時候他是混世小魔王，而出了長安城他卻是人人懼怕的活閻王！
滄州過后，若不是秦武帝派劉福過來警告并且收了他的金牌令箭，所過之地的州府牧守估計都會被他拿下?lián)Q一波。
就是如此，在到豫州的時候，他也直接斬了刺史，拿下了豫州將軍秦朗。
然而這般舉動卻依舊沒有收到秦武帝的申飭，就不知道是秦武帝在忍著打算以后一塊清算，還是朝堂上那幾方人馬相互博弈讓秦武帝將他給忽略了。
在神玉山莊之前，每隔幾日他都會給秦武帝去一封密信，而在神玉山莊之后他直接就省去了這個麻煩，唯有在想起來的時候才會不咸不淡的寫上一封遞上去。
惡名遠揚是他有意為之，卻也是十分令人尷尬的事情，畢竟走到哪里都讓人懼怕嫌棄，多少都會讓他的心靈有傷。
然而如今到這通州城，滿城百姓夾道歡迎不說，臉上竟是沒有一絲的害怕和厭惡，反而滿眼的好奇和敬仰，這讓葉千塵霎時間感動的想要放聲大哭。
畢竟又有誰能拒絕受萬民敬仰愛戴啊！
想到這里，他卻還是有些懷疑，便又問道：“六叔，這些百姓？”
潛臺詞是，這些百姓莫不是你哄趕過來裝樣子的吧？
蕭逸風(fēng)自然也聽出了他的意思，輕輕一笑便道：“百姓是自發(fā)來的，自打你要來通州的消息傳了過來，百姓們就已經(jīng)翹首以待了，甚至有好些人閑來無事都會去城門口等著，只不過你在天劍山耽擱的日子有些長，他們等不來也就放棄了！”
“如今你真的來了，他們自然是激動了！”
“激動，他們激動什么？”
若說百姓好奇他可以理解，可激動這又從何說起啊？
“哇，這就是鎮(zhèn)北侯啊！怪不得能到處沾花惹草極盡風(fēng)流，這模樣還真俊俏！不過他的頭發(fā)怎么白了？”
就在葉千塵疑惑的時候人群中突然發(fā)出了一聲驚呼，而聽了這話葉千塵的臉當(dāng)即就黑了。
然而這還沒完，在那個頗有些風(fēng)韻的大嬸說完后，其他人頓時接聲起來。
“俊是俊俏，不過一點都沒咱家侯爺威風(fēng)！”
“瞧他那身官袍，咱家侯爺穿上就是個威風(fēng)凜凜的大將軍，可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有點像……像個紈绔！”
“噓！小聲點，他本來就是個紈绔！沒聽說他在北境不是強搶民女就是流連勾欄瓦舍，再有就是欺負良民嗎？”
“嗯，這事我也聽說了，據(jù)說他在離開北境的時候，那里的人都哭的稀里嘩啦的，無一不稱頌陛下圣明，終于將這個禍害給招走了！”
“哎呀，你們的膽子真大！這事背后說說就行了，怎么還當(dāng)面說？沒聽說他現(xiàn)在有另一個綽號叫活閻王嗎？”
“就在去年冬天，他可真是血洗長安城啊！”
“我婆娘小舅子的媳婦表弟前些日子從長安城回來說，他因為看上了那七大世家孫家的大小姐，那孫家家主不愿意，他一怒之下就將孫家給屠了！”
“而且，事后與孫家交好的朝廷大臣為孫家打抱不平，也都被他借用鎮(zhèn)撫司給抄家滅族了！”
“當(dāng)時那流淌在長安城菜市口的血啊，幾天幾夜都清洗不掉，最后還是將地磚整個換了才聞不到那血腥氣！”
“我呸，你那什么表弟說書的吧！那孫家明明是圖謀叛逆才被屠滅的，而那些官員們也都是貪贓枉法，罪有應(yīng)得！鎮(zhèn)北侯如今變好了，沒聽他這一路走來干了不少大事嗎？”
“我還呸呢！他干了什么大事，就娶了媳婦了吧！當(dāng)初永樂公主招親的事情你忘了？”
“明明就有婚約，陛下還下旨為公主招親，為什么呀？不就是因為他太風(fēng)流，陛下看不上，所以才出此下策拒絕么，可誰想到最后還是叫他給贏了！”
“哎，可憐堂堂公主，不但要與他這樣的惡霸共度一生，還要與他人共侍一夫，我大秦立國兩百多年了，就沒有過這么可憐的公主！”
“不但我大秦沒有過，縱觀天下各國歷朝歷代都沒有過！”
“哎，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些天之驕女咋就看上他了？”
“哼，咋看上了？有權(quán)有勢唄？”
“當(dāng)初他可是帶著一船錦衣衛(wèi)和虎嘯營去的縹緲仙宗，縹緲仙宗雖然是江湖三宗之一，可也沒那個能耐跟世襲罔替的一品軍侯掰手腕，沒辦法只好將顏冠江湖的姐妹花送出去了！”
“當(dāng)時啊，好多江湖人不忿，都想為縹緲仙宗的人找回公道，只可惜在神劍山莊都被他坑殺了！”
“至于那金月樓上官家二小姐，哎！那就是個俘虜啊，都做了俘虜還能有什么好？如今這位爺愿意給個名分，都算是那位小姐福大命大了！”
“都他娘的閉嘴！”
“鎮(zhèn)北侯可是絕世高手，你們這么大聲不怕被他聽見啊？”
“高什么高？有咱們小侯爺高嗎？”
“嘖嘖，都世襲罔替了，出行就帶這么點人，咱小侯爺出去打個獵都帶萬八千呢？”
“……”
這條路很長，長的葉千塵沒走多遠就感覺心累，而聽著人群中越來越過分的話他都有些咬牙切齒了。
若不是蕭逸風(fēng)始終都拉著他的手，他都要忍不住沖出去了！
而他身后凌遠修等人聽了這些話也都是又羞又怒，但看了眼走在前面的蕭逸風(fēng)后不得不忍了！
但他們?nèi)塘耍[營和八百劍衛(wèi)卻忍不了！
主辱臣死，許多將士刀都拔出了一半，然而就在此時蕭逸風(fēng)卻是輕輕的歪了歪頭，那些將士們卻又乖乖的將拔出的刀收了回去。
而葉千塵見此，也是輕輕的向后面擺了擺手，之后便懊惱的看著蕭逸風(fēng)道：“六叔，你安排的吧！”
“呵呵，人是自已來的，話卻是我傳出去的！你名聲臭一點，朝野上下就不會相信你會造反，畢竟連民心都沒有你拿什么造反？”
聽著葉千塵的話，蕭逸風(fēng)不置可否，撇了撇嘴一笑道。
“額，六叔，你……”葉千塵有些詫異，心里瞬間寒了半截。
“呵呵，時候還不到！”
“你太著急了，這一路走來都快要將造反二字寫到臉上了，在這么下去不等你回到北境就會成為反賊！”
“而一旦成為反賊，你這世襲罔替的鎮(zhèn)北侯陛下便可以名正言順的給你削了！”
“如今天劍山大張旗鼓的出世，而各種傳言又飛快的發(fā)酵肆虐，這個時候若沒有其他的聲音，你不臣之心基本上就昭然若揭了！”
“朝堂是朝堂，民間是民間！”
“朝堂上雖然人人都可能猜到你有其他心思，但只要你手里沒兵，沒有豎起那桿大旗，那便沒人會光明正大的說出來，縱使是陛下有心逼迫，眾人也會三緘其口！”
“畢竟你是鎮(zhèn)北侯，若沒有實質(zhì)的證據(jù)證明你心存不軌，任何人哪怕是私下里議論都會萬劫不復(fù)！”
“可民間不一樣，如今傳言甚囂塵上，若再繼續(xù)發(fā)酵老百姓一旦反應(yīng)過來那就會形成燎原之火，然而這火若是燒起來，死的卻未必是朝廷！”
“你鎮(zhèn)北侯府在民間的威望的確不弱，可與兩百多年的大秦皇室相比還是差了很多！”
“不可否認你父親的確是大英雄，可陛下如今也是圣明君主啊！”
“你造反需要理由，可讓民心轉(zhuǎn)變也需讓百姓看到陛下真正的失德之處，這種事情光靠一些傳言是不夠的！”
“何況，當(dāng)年鎮(zhèn)北軍不管因為什么原因覆滅，終究是丟失了幽涼兩州，如今大秦百姓沒有罵你們父子，已經(jīng)是很寬厚了！”
“朝堂的爾虞我詐百姓是看不懂也不會管的，他們在乎的只是自已能不能吃飽穿暖！”
“你父親功勛卓著，卻也只是他們的精神信仰，可秦武帝才是真正讓他們安居樂業(yè)的人！”
“對比之下，你若現(xiàn)在就露出反意，百姓們恐怕立即就會視你為惡賊，從而新賬舊賬一起算！”
“謀事在心，成事卻也要看天時地利以及人和！如今這些你一個都不占，還是低調(diào)一些好！”
“自從你父親戰(zhàn)死后，我和季東來以及鎮(zhèn)西侯魏靖又有誰心中沒有生出其他心思？”
“可這么多年來我們依舊安分守已的俯首稱臣，你以為我們是不敢嗎？一門生死無礙，可若是拉著手下萬千弟兄一起，那就必須要有切實的把握，否則縱使死了也要背負罵名！”
“將士們都是生在這片土地上的，若非不得已是沒人愿意真心跟隨你的，這一點你要記住！”
“還有，若四國真的伐秦，身為坐鎮(zhèn)一方的軍侯，你只能死戰(zhàn)衛(wèi)國切不可開門放虎，否則你就是千古罪人，明白嗎？”
拉著葉千塵，蕭逸風(fēng)面帶微笑一邊看著那些對葉千塵指指點點的百姓，一邊耐心的解釋著。
可說到最后，蕭逸風(fēng)突然目光冷冽的看向葉千塵，十分的嚴肅鄭重！
葉千塵被這樣的目光嚇了一跳，而那些話更是讓他心里一顫！
好在蕭逸風(fēng)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接著又輕聲道：“好好聽聽這些聲音，對你沒壞處！”
“如今他們還只是帶著好奇和調(diào)侃對你評頭論足，可若有一天你真的做了對不起他們的事情，他們可不會這般善意的再對你指指點點！”
“好人做一千件善事都抵不過惡人一日為善！”
“你父親以現(xiàn)在來看的確是愚蠢了些，可在當(dāng)年忠誠是他唯一的選擇！否則在幽涼兩州丟失后，鎮(zhèn)北侯府早就被千夫所指，又哪來的你如今這般逍遙自在！”
“天大地大，民心最大！當(dāng)年的大周天子橫掃八荒逆行伐仙，可不是因為他本身就有多強大，也不是他手中的龍淵劍有多厲害！而是他長劍所指，天下黎民百姓萬眾一心，視死如歸！”
“在這般強大的力量前，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這才不得已退避，從而讓他封印了仙門君臨天下！”
“世人都言，龍淵劍承載天下氣運，得之便可君臨天下！呵呵，簡直是妄言！”
“氣運說到底不過是民心，沒有萬千民心凝聚，又何來天下氣運？”
“千塵，想做天下共主不能只靠陰謀詭計；為君者，持身正才可使天下歸心！”
“天命天選而最終人定！這個人是他們而不是你啊！”
說著，蕭逸風(fēng)突然伸手一指那些人群，而在他的一指下沿街的百姓頓時閉上了嘴巴，而葉千塵也突然停下了腳步！
此時此刻，他心中仿佛有海浪翻滾，七上八下！既有明悟，又有驚慌，但更多的卻是忐忑和緊張！
想到此前他順勢而為謀劃四國伐秦，想要趁亂崛起取而代之頓時慚愧不已！
血肉之軀雖然屬于這片土地，可靈魂終究未能徹底歸屬。他心中的家國天下好像從始至終都是前世的那個華夏，而非是自已身處的這方異界。
口中的黎民百姓也只是一個虛假的概念，而非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靜靜的站立片刻，葉千塵竟是渾身上下汗水直流，心中無端的就迷茫和困惑了起來。
然而就在此時，蕭逸風(fēng)卻又一揮手對著那些百姓道：“貴客來臨，爾等還不相迎？”
話落，人群一片寂靜！
然而片刻后，突然有一個漢子跪地叩首：“嘿嘿，通州小民趙大海歡迎鎮(zhèn)北侯入城！”
一聲落，群起效仿，接著此起彼伏的聲音接連入耳，讓葉千塵頓時回過了神！
放眼看去，街道兩旁黑壓壓跪倒了一片，竟是再也沒有一人對他指點談?wù)摚?/p>
葉千塵懵了，他一點都沒有想到此前還對他指指點點評頭論足的通州城百姓們，竟是在此刻真的就磕頭跪拜誠心迎他入城。
“上位者，被升斗小民痛罵無妨，可就怕讓他們生出恨意！”
“你舊居北境，只知道北境民眾疾苦，卻不知這大秦萬民并不都如北境那般！”
“你父親生前仁德，死后陛下忌憚民心和鎮(zhèn)北侯府的威望，對北境也遠不如內(nèi)地！所以北境子民對朝廷深惡痛絕，如今說是姓葉也不為過！”
“可在這通州，在其他地方卻不是！百姓罵你，是因為你在他們心中依舊還是個紈绔公子，而跪你敬你也只是因為你身上的這身官袍朝冠！”
“而這些東西依舊是朝廷和陛下賜予你的，卻不是你自已掙下的！”
“什么時候你能做到，不管走到哪里，無論是州府牧守還是升斗百姓，亦或是江湖眾人都能見之便俯首跪拜，那個時候你才能真正做到一呼百應(yīng)！”
“我南境二十萬大軍可以為你所用，但只能助你御敵，卻不能助你造反！”
“因為那樣的話，他們會猶豫，而他們的家人也未必會同意！可若是換做我來，他們便無后顧之憂！”
“因為我可以南境稱王，而你不行！如今的你沒有根基，而威望也還是你父親給你攢下的，我也好，季東來也好能為你助力卻不能代你成事！”
“如果你只能依靠外力，將來別說成事恐怕連立足都難，因為我們也都是有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