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鎮(zhèn)目光一凝,收縮防線他已在做,但“該棄則棄”四字,分量極重,這意味著可能要主動放棄大片國土和子民。
玄影繼續(xù)道:“其二,即刻起,動用一切手段,疏散云州、青州和蜀州城內(nèi)及周邊所有百姓,他已經(jīng)命屬下做好安排,把這些百姓向湖州、湘州等各州轉(zhuǎn)移。只在蜀州城內(nèi)留當初那一批沒有真氣的死士即可。”
“什么?!”即便以李鎮(zhèn)的心性,聽到此言也不由心頭劇震。疏散全城百姓?只留死士?這幾乎是做好了整個西境淪陷的最壞打算!這等于是未戰(zhàn)先言敗,對軍心士氣的影響可想而知,而且百姓人員眾多,不可能全部疏散,能走多少不好說,那走不了的......
“第三,”玄影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若南詔大軍兵臨城下,無論其如何挑釁,請王爺萬萬不可出城迎戰(zhàn)!謹守城池,拖延時間,張道長和寧宗主一行正在往蜀州趕,他們到來,五位極境,助王爺守住蜀州,應(yīng)當無礙!
世子強調(diào),無論如何不可輕易出戰(zhàn),這個時候的南詔絕對不會死命猛攻蜀州,請王爺和王妃務(wù)必等待他回來!”
話已傳達完畢,玄影再次躬身,靜靜等待李鎮(zhèn)的回應(yīng)。
李鎮(zhèn)站在原地,負在身后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夜風吹拂,帶來遠方隱約的哭喊與馬蹄聲,與他此刻內(nèi)心的波濤洶涌交織在一起。李成安的建議,堪稱石破天驚,更是冷酷到了極致。這已非簡單的戰(zhàn)術(shù)調(diào)整,而是近乎壯士斷腕的戰(zhàn)略抉擇!
放棄大片疆土,疏散數(shù)百萬百姓,只留一座空城和死士…這需要何等的魄力與決斷?又要頂住何等巨大的壓力與非議?一旦執(zhí)行,他李鎮(zhèn)必將承受朝野內(nèi)外的滔天指責,甚至可能被冠上“棄地辱國”的罪名。
然而,他深知兒子絕非無的放矢之人,李成安既然提出這個想法,必然是看到了西境戰(zhàn)局更深層次的絕望。南詔攜雷霆萬鈞之勢,極境強者頻出,常規(guī)的防守策略在對方“降維打擊”之下,確實顯得蒼白無力。
李鎮(zhèn)的目光緩緩掃過夜色中沉寂的蜀州城,這座他守護了半生的城池,這里的每一塊磚石,每一條街巷,他都無比熟悉。他仿佛能看到無數(shù)百姓在睡夢中不安的容顏,能看到軍中兒郎們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眼中所有的掙扎與猶豫盡數(shù)化為一片冰冷的決然。
他轉(zhuǎn)向玄影,聲音低沉而有力,仿佛下了某種決心:“本王知道了,此事本王心中自有計較,你先下去吧?!”
“王爺,世子料到您會這么說,他還有句話讓屬下轉(zhuǎn)告您!”
“什么話?”
玄影有些猶豫,吞吞吐吐說道:“王爺,世子說...世子說...”
李鎮(zhèn)皺了皺眉:“大膽直說,本王不會怪你!”
玄影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道:“世子原話說,若父王不聽我的,非要決意死戰(zhàn),我就...我就進宮去當太監(jiān),讓李家絕后,看我娘和皇祖母能不能抽死他個不聽勸的...”
玄影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劈散了李鎮(zhèn)臉上所有的冰冷與決然,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抑制的愕然與暴怒。
“混賬東西,簡直是逆子!”李鎮(zhèn)額頭青筋跳動,低吼出聲,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怒火,“他…他竟敢拿這個來威脅本王?!這個逆子!他…他…”
他氣得在原地踱了兩步,胸口劇烈起伏,顯然被自家兒子這混不吝的威脅方式給氣得不輕。進宮當太監(jiān)?讓李家絕后?還搬出他娘和皇祖母?這哪里是個世子該說的話!簡直是個市井無賴!
好半晌,李鎮(zhèn)才強行壓下把這逆子揪回來痛打一頓的沖動,他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聲音恢復平靜,但依舊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那個…狗東西,他真有把握?如此行險,若最終無法翻盤,我吳王府便是大乾的千古罪人!”
玄影低著頭,不敢看盛怒中的王爺,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王爺,世子…并未向?qū)傧陆淮欠裼斜貏侔盐铡K环愿缹傧拢敉鯛敧q豫,便…便如此轉(zhuǎn)達。”
李鎮(zhèn)聞言,沉默了下來。他背對著玄影,望著廳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復雜的情緒所取代。他清楚李成安雖然時常行事跳脫,言語有些大逆不道,但在大事上從不含糊。只是這底牌是什么?風險有多大?李成安沒有說,他這做父親的,此刻竟有些捉摸不透。
“他可有別安排?”
“屬下傳完話后,還需立刻動身,去一趟大康!”
“罷了…本王知道了!”李鎮(zhèn)重重嘆了口氣,帶著一絲疲憊揮了揮手,“你下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
“是,屬下告退!”
玄影如蒙大赦,身形一閃,再次隱沒于黑暗之中。
燈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正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一邊是家國責任,一邊是兒子看似荒唐卻可能蘊含生機的險招,這抉擇,重逾千斤。
就在這時,一陣輕柔的腳步聲自身后響起。吳王妃陳欣悅不知何時已來到身邊,她端著一杯參茶,輕輕放在李鎮(zhèn)手邊的石桌上。
“王爺,”她的聲音溫柔而平靜,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妾身都聽到了。”
李鎮(zhèn)回頭,只是苦澀地搖了搖頭:“王妃,你也覺得,我們該聽那個混賬東西的嗎?這罵名,我李鎮(zhèn)一人背負倒也罷了,只怕連累李氏門楣,更寒了西境軍民之心。”
陳欣悅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望向窗外的黑夜,輕聲道:“王爺,妾身不懂軍國大事。但妾身知道,我們這兒子,從小雖然頑劣,卻比誰都重情,他既然用這種方式來勸你,想必…他也是真的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柔和:“況且,如今這局勢,我們就算想強守,就一定能守得住嗎?王爺不怕死,妾身自然也不怕,但王爺可曾想過,就算我們身死也未必能守住,將來這后果,依然是成安來承受,這一次,我們不妨…就信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