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2月15日,上午九時,滿洲里軍管委員會,大會議室。
九時整,高爾察克帶領白俄代表團入場。
走在最前面的是高爾察克,身后依次是列別捷夫、吉米廖夫、謝苗諾夫、卡普佩爾、迪特里希斯、克拉斯諾夫、薩哈羅夫、布德貝格男爵。九個人,代表著白俄殘留在遠東的所有實權派系。
已在會議室內等候的趙鐵山等人站起身,與高爾察克握手,然后示意眾人落座。
“海軍上將閣下,各位,歡迎。”趙鐵山的聲音平穩,“今天咱們正式開始談。請坐。”
眾人落座。服務員端上熱茶,然后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里安靜了幾秒。只有暖氣片的咝咝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口令聲。
高爾察克清了清嗓子,首先開口。
“趙將軍,昨天下午,我們內部就貴方提出的草案進行了討論。九個人,全部同意接受這份草案作為談判基礎。”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趙鐵山。
“但我們也有一些問題,需要進一步明確。”
趙鐵山點點頭。
“請講。咱們一條一條過。”
高爾察克示意列別捷夫。列別捷夫翻開筆記本,開始說話。
“第一條,金融。我們原則上接受以晉元為法定貨幣。但有幾個具體問題需要明確。”
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繼續說。
“第一,晉元與盧布的兌換比率如何確定?我們在赤塔、海參崴、伯力等地,還有大量盧布現金和存款。這些盧布,能否兌換晉元?如果能,按什么比率?”
趙鐵山點了點頭,示意周同志。
周同志翻開面前的文件,開始回答。
“列別捷夫參謀長,關于盧布問題,我們的方案是:貴方控制區內所有盧布現金及存款,需在六個月內向指定銀行登記。登記后的盧布,可按固定比率兌換晉元。兌換比率,由雙方共同商定。逾期未登記的盧布,不再具有法定貨幣地位,不得用于任何官方結算。”
列別捷夫快速記錄,然后問:“比率大概是多少?”
周同志看了看趙鐵山,趙鐵山微微點頭。
周同志繼續說:“參考當前黑市匯率,以及盧布的實際購買力,我們建議的初步比率是:一百盧布兌換一晉元。但最終比率,需根據貴方登記盧布的總量,以及貴方財政的實際需求,共同確定。”
列別捷夫皺了皺眉。一百比一。這意味著,他們手里那些成捆的盧布,實際上已經成了廢紙。
但這是事實。盧布現在在黑市上,確實就是這個價。有的地方,甚至更低。
他點了點頭,繼續問。
“第二,我們的財政收入,包括稅收、關稅、港口使用費、礦產開采權出讓費等,全部以晉元計價。那么,這些收入的使用,是否需要貴方審批?我們有沒有獨立的財政支配權?”
周同志回答:“財政收入的使用,由貴方自行決定。但年度預算,需提交雙方共同組成的財政監督委員會備案。重大支出,如軍事采購、基礎設施投資等,需經委員會審核。”
列別捷夫皺了皺眉。
“財政監督委員會?由誰組成?”
“雙方各派三人。主席由我方擔任,副主席由貴方擔任。重大事項需三分之二多數通過。”
列別捷夫沉默了。
這意味著,他們的財政,雖然由自己支配,但每一筆大額支出,都必須在山西人的眼皮底下進行。三分之二多數,山西人占三票,他們占三票,只要有一票反對,就通不過。而山西人那邊,三票肯定是統一的。
他看了高爾察克一眼。高爾察克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列別捷夫翻到下一頁。
“第三,我們的國庫目前是空的。貴方承諾提供啟動資金,具體是多少?以什么形式提供?是否需要償還?”
周同志回答:“啟動資金總額為兩億晉元。分三年撥付,第一年八千萬,第二年六千萬,第三年六千萬。以無息貸款形式提供,還款期限十五年,從第五年開始還款。”
列別捷夫快速計算。兩億晉元,無息,十五年。這條件,確實比他們預想的要好。
但他還有一個問題。
“這筆貸款,以什么作為擔保?”
周同志看著他。
“以貴方未來的港口收入作為擔保。具體來說,海參崴港未來十五年的港口使用費收入的百分之三十,用于償還貸款。如果港口收入不足,由貴方財政收入補足。”
列別捷夫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
第一條的問題,暫時問完了。
高爾察克開口。
“趙將軍,第一條,我們原則上接受。但有幾個細節,需要在補充條款里進一步明確。比如兌換比率的具體確定方式,財政監督委員會的運作細則,以及貸款的使用范圍。”
趙鐵山點點頭。
“可以。這些細節,咱們可以慢慢談。只要大方向定了,具體問題總能找到解決辦法。”
他示意高爾察克繼續。
高爾察克看向卡普佩爾。
卡普佩爾翻開筆記本,開始說話。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第二條,軍事。我們原則上接受貴方提出的培訓、整編方案。但有幾個問題,必須明確。”
他頓了頓。
“第一,軍事學院的培訓,是針對全體軍官,還是只針對部分?培訓周期多長?培訓期間,部隊的指揮權歸誰?”
周同志回答:“軍事學院面向貴方全體軍官開放,分期分批培訓。每期培訓時間為六個月至一年,根據崗位不同有所區別。培訓期間,軍官仍保留原職級和軍籍,畢業后返回原部隊任職。”
卡普佩爾點了點頭。
“第二,裝備由貴方提供,費用為貸款。這個貸款的條件是什么?利息多少?還款期限多長?以什么作為擔保?”
周同志翻開另一份文件。
“裝備貸款總額,根據貴方最終確定的部隊規模而定。
初步估算,整編三個重型機械化旅、兩個山地師、三個武警師、一個航空聯隊、約七萬人的部隊,另外海軍方面暫時保留原有的規模和裝備。裝備費用約為十一億兩千萬晉元。
貸款年息百分之三,還款期限二十年,從第七年開始還款。
以貴方未來的礦產收入和部分關稅作為擔保。”
卡普佩爾沉默了幾秒。
十一億兩千萬。百分之三。二十年。這個條件,比他們預想的要寬松得多。歐洲市場上的貸款利率,現在普遍在百分之五以上,有的甚至高達百分之十。
但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第三,整編之后的部隊,指揮權歸誰?”
他直視著周同志的眼睛。
“我們的部隊,打了這么多年仗,不是為了換個主子。是為了能讓跟著我們的兵,有一條活路。如果能讓他們活下來,還能保留一點尊嚴,我們愿意接受任何條件。但如果連最后這點尊嚴都沒有了,我怎么去面對那些死去的兄弟?”
屋里安靜下來。
周同志看了看趙鐵山。趙鐵山微微點頭。
周同志轉向卡普佩爾,聲音平穩。
“卡普佩爾將軍,這個問題,我們的態度很明確。”
他頓了頓。
“整編之后的部隊,指揮權歸貴方。貴方的軍官,仍然是貴方部隊的指揮官。我們的教官,只負責訓練和戰術指導,不參與日常管理和作戰指揮。”
卡普佩爾的眼睛微微睜大。
“那戰場上的指揮呢?如果貴軍和我們并肩作戰,誰聽誰的?”
周同志回答:“聯合作戰時,設立聯合指揮部。雙方各派代表,共同制定作戰計劃,共同指揮部隊。具體指揮權限,根據戰役需要臨時確定。一般情況下,我軍負責總體戰役籌劃和火力支援,貴軍負責具體戰術執行和陣地防御。”
卡普佩爾沉默了。
這個答案,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他看了謝苗諾夫一眼。謝苗諾夫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卡普佩爾深吸一口氣,問出最后一個問題。
“整編之后,我們的部隊,還能保留原來的軍旗和榮譽稱號嗎?”
周同志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開口。
“可以。”
卡普佩爾的手微微顫抖。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趙鐵山。
“趙將軍,謝謝。”
趙鐵山點了點頭。
“卡普佩爾將軍,您的部隊,是好樣的。西伯利亞冰上行軍的奇跡,我們都聽說過。這樣的部隊,應該保留自己的榮譽。”
卡普佩爾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眶有些發紅。
謝苗諾夫忽然開口。
“趙將軍,我有一個問題。”
趙鐵山看著他。
“謝苗諾夫將軍,請講。”
謝苗諾夫把煙斗往茶幾上一磕,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圖。
那是一幅戰場的示意圖。一條河,一座橋,兩側的山坡。
“這是我們去年冬天打的一場仗。”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紅軍兩個團,追著我們一個哥薩克旅跑。我們想守住那座橋,讓他們過不來。但他們的炮太猛了,我們的馬刀沖不過去。最后,橋丟了,人也死了三百多。”
他轉過身,看著趙鐵山。
“趙將軍,如果那時候我們有你們的裝備,有你們的打法,那場仗,能不能贏?”
趙鐵山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接過粉筆,在那幅簡圖上添加了幾筆。
幾輛坦克,幾門火炮,幾架飛機。
“謝苗諾夫將軍,”他說,“如果那時候你們有三十輛坦克,有十門自行火炮,有空中支援,那場仗,根本不用打。”
他用粉筆點著那幾個位置。
“坦克守住橋頭,炮兵壓制對岸,飛機偵察敵情。紅軍敢沖,坦克就打。紅軍不沖,你們就穩住。三天之后,他們自己就退了。”
謝苗諾夫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點了點頭。
“趙將軍,我懂了。”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把那個熄滅的煙斗塞進嘴里。
高爾察克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
“趙將軍,第二條,我們接受。但同樣,有些細節需要進一步明確。比如裝備貸款的具體清單,培訓計劃的時間安排,聯合指揮部的運作方式。”
趙鐵山點點頭。
“可以。這些,都可以慢慢談。”
他示意高爾察克繼續。
高爾察克看向克拉斯諾夫。
克拉斯諾夫翻開筆記本,開始說話。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頓河哥薩克特有的沉穩。
“第三條,互信、互通、互市。我們原則上接受。但有一個問題,必須明確。”
他頓了頓。
“人員流動,具體指什么?我們的軍官,可以自由進入貴方控制區嗎?我們的家屬,可以在兩地之間往來嗎?我們的商人,可以在貴方市場做生意嗎?”
周同志回答:“人員流動,指雙方居民在對方控制區內,享有平等的出入境、居留、就業、經商、求學權利。具體細則,由雙方共同制定。”
他頓了頓,補充道。
“但有一個前提:必須遵守當地法律。違反法律者,由當地司法機關依法處理。雙方互派司法聯絡官,負責協調涉及對方的案件。”
克拉斯諾夫點了點頭。
“那市場流通呢?我們的貨物,可以在貴方市場銷售嗎?貴方的貨物,可以進入我們市場嗎?”
“可以。”周同志回答,“雙方商品,在對方市場享有平等地位。關稅、稅收、檢驗檢疫等,按雙方共同制定的標準執行。具體細則,由雙方共同商定。”
克拉斯諾夫繼續問。
“軍事交流和政治協商呢?”
“軍事交流,包括軍官互訪、聯合演習、情報共享、后勤互助等。政治協商,指雙方設立常設聯絡機構,定期會晤,就共同關心的問題交換意見。重大事項,隨時協商。”
克拉斯諾夫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
“第三條,我同意。”
高爾察克看向布德貝格男爵。
布德貝格男爵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舊貴族特有的矜持。
“第四條,造船廠。我們原則上同意。但有幾個問題,需要明確。”
他頓了頓。
“第一,股權結構。山西百分之五十一,我們百分之四十九。這個比例,我們接受。但管理層的構成,需要明確。我們派人擔任廠長和技術總監,貴方派人擔任副廠長和財務總監。重大決策需雙方共同簽字。這個,沒問題。”
他頓了頓。
“但第二個問題,更重要。造船廠的技術骨干和工人,必須保證一定比例是我們的人。而且,這個比例,要寫入法律。不能隨著時間推移,慢慢被稀釋。”
周同志看了看趙鐵山。趙鐵山微微點頭。
周同志回答:“男爵閣下,這個問題,我們也考慮過。我們的方案是:造船廠的技術骨干,前十年由貴方占百分之六十,我方占百分之四十。十年后,根據實際情況調整。工人的比例,不做硬性規定,但貴方人員享有優先錄用權。這些條款,寫入造船廠章程,具有法律效力。”
布德貝格男爵點了點頭。
“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后一個問題。造船廠的產品,歸誰?造出來的船,是貴方的,是我們的,還是雙方的?”
周同志回答:“造船廠的產品,按股權比例分配。貴方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對應百分之四十九的產能。貴方可以用這百分之四十九的產能,建造自己需要的船只。無論是軍用還是民用,都由貴方自行決定。我方不予干涉。”
布德貝格男爵的眼睛微微睜大。
這個條件,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他原以為,造船廠造出來的船,大部分會被山西人拿走,他們只能分到一點殘羹冷炙。但現在,山西人愿意給他們百分之四十九的產能,讓他們自己決定用途。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點了點頭。
“第四條,我同意。”
高爾察克看著趙鐵山。
“趙將軍,四條主要條款,我們都同意了。現在,我們談談第五條吧。”
趙鐵山點點頭。
“好。第五條,本議定書未盡事宜,由雙方協商確定補充條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九個人。
“各位,你們還有什么問題,需要現在就提出來嗎?”
屋里安靜了幾秒。
謝苗諾夫忽然開口。
“趙將軍,我有一個問題。不是關于條款的,是關于人的。”
趙鐵山看著他。
“請講。”
謝苗諾夫頓了頓,緩緩說。
“昨天那場酒,王平那小子一個人喝倒我們所有人。我謝苗諾夫打了二十年仗,沒見過這樣的酒量。我就想問一句,王平那小子,是真的能喝,還是有什么秘訣?”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隨即有人低聲笑了起來。
趙鐵山也笑了。
“謝苗諾夫將軍,王平那小子,確實能喝。他的體質跟一般人不一樣,酒精代謝得特別快。您跟他拼酒,拼不過,不丟人。”
謝苗諾夫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好!沖你這句話,我謝苗諾夫服了!以后再喝酒,不找他,找別人!”
屋里的人都笑了。
笑聲過后,高爾察克站起身,走到趙鐵山面前,伸出手。
“趙將軍,合作愉快。”
趙鐵山握住他的手。
“海軍上將閣下,合作愉快。”
兩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緊。
上午十一時三十分,談判結束。
白俄代表團九個人,依次走出會議室。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復雜的表情。有釋然,有疲憊,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希望。
趙鐵山站在會議室門口,目送他們離開。
周同志走到他身邊。
“首長,成了。”
趙鐵山點了點頭。
“成了。接下來,就是具體執行了。”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告訴曹總長,濱海計劃,正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