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帥,何苦呢?”
“歷史已經告訴我們,皇權專制根本走不通,強如漢、唐仍然跳不出歷史周期,為什么還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伍靜秋看著憑欄遠望的墨白心潮翻涌,南人皆罵墨白只想關外稱王,卻不知道他的深謀遠慮。
“可惜祖父生不逢時,偌大產業被清廷敲骨吸髓,只能遠走他鄉避禍。
曾經無比輝煌的十三行也在一場大火中化為灰燼。”
“夫人是伍家后人?”
伍靜秋點頭,傷感的說:“七十年前,家祖曾盤點家產,高達兩千六百萬銀元,生意足跡遍布世界各地。
僅僅十年時間,朝廷給伍家攤派八百萬兩銀元,上下打點五百余萬,就這樣還沒保住家祖披枷帶鎖,游街示眾。
沒過幾年他便郁郁而終。”
墨白輕嘆,滿清朝廷的結構是漏斗狀,從上往下虹吸天下財富,再一層層的分撥。
一場皇權與士人的狂歡盛宴……
“變革的浪潮在凝聚力量,四方而起時,清廷這艘破船隨時被淹沒。”
“墨帥為何不登高一呼?”
“破虜之意在外,我更看重外患。內患……呵呵,大家商量著辦吧!”
“墨帥豪情萬丈,小女佩服!天色已晚,不打擾您了。”
伍靜秋不知道墨白的話有幾分真,但破虜軍的確是在這么做。
她微微欠身,轉身離開。
走到艙門時,又回頭:“墨帥,若有機會,我想去關外看看。南方太舊了,舊得讓人喘不過氣。”
“隨時歡迎。”墨白笑說。
伍靜秋又行了一禮走回倉室。吳老等人正焦急等她。
“怎么樣?”
“果然是墨帥。”
“可曾打探到什么消息?”
“據他所說,破虜軍不會出關。”
“原因呢?”
“他看不慣洋人,瞧不上天下英雄,也無意皇位。”
吳老點頭,“可以定下了,沒有戰亂,奉天就是咱們商人的天堂!”
“定下吧!”
伍靜秋想到墨大帥的風采,不禁心神激蕩,世間還有如此奇男子!
船繼續向南。
第二天清晨,當“瑪麗女王號”駛入長江口時,墨白站在甲板上,看著吳淞炮臺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
伍靜秋和吳老等廣東商會的同仁,站在角落里目送墨白和行癡溜溜達達的下了船。
一個迎接的人都沒有。
“我們這位大帥真非常人也,別人費盡心機才能得到的東西,他卻完全不放在心上。”
“所以他才能成就墨大帥,否則他和其他土匪軍頭有什么區別?”
伍靜秋徹底被墨白迷住了心魂。
吳老笑說:“在九小姐眼里,墨大帥什么都是好的!”
眾人大笑。
伍靜秋不在意,喜歡就是喜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墨大帥來上海做什么呢?”
“就兩個人出來,也不怕朝廷逮了他去?”
“哈哈,墨大帥那是什么人啊?上海道臺見了他都得跪,還敢拿人?”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墨白和行癡出了碼頭,悠閑的溜達到南京路上,一棟棟西洋風格的明黃色小樓整齊排列在路兩側。
右側掛著黑布白字的長條布招牌,左側掛著白布黑字的長條布招牌。
“老爺,這里可比咱們奉天繁華多了!”行癡左瞧右看,“就是小吃少啊!”
“剛才碼頭上不是還有小籠包和梅花糕嗎?”
“那也太小了,得吃多少?”
“你個吃貨!”墨白笑罵。
他觀察著整個外灘布局,確實比奉天強很多。
錢不是投軍隊就是投工業,城市建設是真沒錢。
兩人一路打聽著到了英租界。徐文潔就住這里。
1905年,江蘇經受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風暴,無數人流離失所,街上的餓殍驟然多了起來。
一向樂于慈善的徐家在府前派米的次數也比往年大為增加,更借著家中或大或小的好事,盡可能多地增加派米次數。
風清云白,太陽朗朗地照著。
排著長隊的人們,眼睛自覺不自覺地都被徐府門口戴著紗帽,指揮傭人派米的美麗身影吸引。
派米終于開始了,等候的人群立刻一陣騷動。
徐文潔見狀,立刻指揮著管家領人維持秩序--
“大家不要擠,今天的米管夠,雖說只準拿一次,可一次能拿多少拿多少,所以大家都不要擠呀,好好排隊,人人都有份……”
閑著無聊的她攬下這件差事,緩解心中的郁悶。
王雨萱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連菱心也生個漂亮女兒,自己還在上海苦等那個不講信用的男人。
“陳伯,老規矩,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和十歲以下的孩子,每人多給半升。”
管家陳伯應著,在賬簿上勾畫。
排隊領米的隊伍從門口蜿蜒到巷口,多是附近碼頭的苦力,還有從蘇北逃荒過來的農戶。
徐家每月逢五派米,已經堅持了三年。
“下一位。”
徐文潔接過陳伯遞來的木瓢,彎腰從敞開的米袋里舀米。
一個老婦人顫巍巍遞過布口袋,連聲道謝:“徐小姐功德無量……”
“阿婆慢走。”
徐文潔微笑,抬眼時目光不經意掠過街對面。
梧桐樹下站著個人。
青布長衫,身形挺拔,正背著手看她。晨光透過枝葉縫隙,在那人肩頭灑下斑駁光影。
徐文潔手里的木瓢“哐當”掉進米袋。
她直起身,盯著對面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提起裙擺,三步并作兩步沖下臺階,穿過街道。
寬檐帽被風吹落了,她也顧不得。
跑到墨白面前時,她剎住腳步,胸口微微起伏。
“你……”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你還知道來?”
墨白看著她,眼里有笑意:“來娶你。”
徐文潔眼圈瞬間紅了。
她揚起手,一拳捶在他肩上:“娶你個頭!兒子都會爬了才來娶我!”
墨白握住她的手:“是我的錯。”
“當然是你的錯!”
徐文潔眼淚掉下來了,卻還瞪著眼,“雨萱生孩子,你陪著。
菱心生孩子,你也陪著。
我呢?
我在上海天天算日子,等得黃花菜都涼了!”
墨白一臉寵溺的為她擦掉眼淚,“別哭呀,怪我,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