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站在第九層高臺上,將那塊晉級木牌隨手拋高再接住。他居高臨下,視線直逼第八層邊緣的尹志平。
“師父,您老人家在下面磨蹭什么呢?”楊過雙手攏在袖子里,扯著嗓子大喊,“弟子這都上來半天了,連口熱茶都沒喝上。您要是怕了這天罡北斗陣,就在下面磕個頭認輸,弟子權當沒看見。”
臺下群雄嘩然。徒弟當眾這般折辱師父,實屬罕見。
尹志平站在通往第八層的木梯前。他聽著這番言語,只覺五臟六腑都在火上烤。但他極重顏面,絕不肯在群雄面前失了首徒的風度。
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轉過身面向臺下,將拂塵搭在臂彎里,長長嘆息一聲。
“諸位同道。劣徒頑劣,出言無狀,讓大家見笑了。”尹志平語調溫和,處處透著忍辱負重的委屈,“貧道這就上臺,教導他何為尊師重道。”
說罷,尹志平轉過身,拾階而上。
第八層擂臺上,孫不二已從旁邊的弟子手中接過一柄嶄新的長劍。全真七子重新落位,天罡北斗陣再度運轉開來。
尹志平踏上木臺,走到陣前。他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
“弟子尹志平,請諸位師叔伯賜教。”
丘處機面沉如水,長劍平舉。
“志平,入陣吧。拿出你全真首徒的真本事來,莫要讓天下英雄小覷了我教武功。”
尹志平直起身,足尖輕點木板,身形飄入陣中。他打定主意,要用最正宗的全真武功破陣,以此向天下人證明,自已才是名正言順的掌教繼承人。
尹志平拂塵揮灑,使出全真教的“履霜破冰掌”法門,將內力灌注于拂塵之上。千萬縷銀絲化作鋼針一般,迎向王處一刺來的長劍。
兩人兵刃相交,發出一連串密集的撞擊聲。
尹志平本以為憑著自已暗中修習的功力,即便不用那暗紅真氣,也能輕松應對。但他大錯特錯。天罡北斗陣乃重陽祖師一生武學精華所在,七人內力生生不息,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剛架開王處一的長劍,郝大通的劍招便從側后方襲來。他急忙扭身閃避,孫不二的劍尖已貼著他的道袍下擺劃過,割裂了一大塊布料。
不過走了二十余招,尹志平便被逼得險象環生。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散亂起來。他那引以為傲的身法,在嚴密的劍網中顯得極其笨拙,左支右絀。
臺下的峨眉、點蒼派女弟子見尹志平落了下風,非但沒有看輕他,反而一個個心疼得直跺腳。
“尹道長這是在讓著長輩!”那圓臉的峨眉女弟子大聲呼喊,“你們看他處處防守,根本不愿出殺招。這才是真正的尊師重道,寧可自已吃虧,也不愿傷了師叔伯們!”
點蒼派的女弟子緊跟著附和:“不錯!哪像那楊過,出手狠毒,連師祖的劍都敢打斷。尹道長這般仁義,才是真君子。尹道長,加油啊!”
陸無雙站在前排,手里捏著柳葉彎刀,仰頭看著臺上。
“尹道長,莫要再留手了!為了全真教的基業,您就拿出真本事破陣吧!上去把那個淫賊打下來!”陸無雙扯著嗓門高喊,她恨極了楊過,巴不得尹志平趕緊上去收拾那登徒子。
楊過站在第九層的邊緣。他把臺下這些女人的呼喊聽得真真切切。他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笑得極其囂張。
他趴在木欄桿上,雙手做成喇叭狀,沖著下面大聲嚷嚷。
“哎喲喂!幾位姑娘,你們這眼睛是瞎了還是長頭頂上了?他那叫讓著長輩?他那是被打得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楊過伸手指著陣中狼狽不堪的尹志平,開始現場解說。
“師父,你這招‘罡風掃葉’用得太老了!右邊右邊,丘師祖的劍要削你耳朵了!哎呀,躲得真難看,跟個大蛤蟆似的!”
“師父,你下盤怎么這么虛?這腳步虛浮得,是不是昨晚在鎮上杏花村喝多了假酒?你要是真撐不住,趕緊喊救命啊,弟子下去拉你一把!”
楊過這番言語極其損毒,字字句句都往尹志平的痛處戳。
尹志平在陣中聽著楊過的嘲諷,氣血直沖天靈蓋。他面皮紫脹,雙眼布滿血絲。他本就心胸狹隘,哪里受得了這等當眾羞辱。
他心神一亂,步法全亂了套。李志常看準空當,長劍直刺尹志平右肩。尹志平大驚,急忙用拂塵去卷劍刃,卻被宋道安從旁一劍挑開拂塵。
嘶啦一聲。
李志常的劍尖劃破了尹志平右肩的道袍,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尹志平連退三步,險些跌倒。他胸膛劇烈起伏,五指死死捏住拂塵的木柄,指甲幾乎嵌進木頭里。
他心里恨極了。這幫老頑固,自已身為首徒,他們竟一點情面都不留,非要在天下英雄面前落自已的面子。
他暗自運起丹田內那團暗紅色的真氣。那股邪異的力量順著經脈緩緩攀升,帶來一陣極強的力量感。
“為了保住重陽祖師的基業不落入楊過這等魔頭手里,貧道今日只能行非常之事。這都是你們逼我的。”尹志平在肚里為自已找好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準備施展那見不得光的毒功,強行破陣。
就在尹志平準備發難的關頭。
天璇位的王處一將尹志平的窘態盡收眼底。他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上方第九層的楊過,心里極度焦灼。
若是尹志平今日敗在陣中,連第九層都上不去,那這通天擂的最終勝者便成了楊過。楊過行事乖張,對同門狠辣,又跟古墓派糾纏不清。全真教百年基業,絕不能交到這種人手里。
王處一咬了咬牙。為了全真教的大局,只能委屈一下這陣法的威嚴了。
他轉過頭,迎上天權位孫不二的視線。兩人同門數十年,只需一個眼神便能知曉對方的心意。孫不二方才被楊過落了面子,對楊過恨之入骨,自然也不愿看楊過登上掌教之位。
孫不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陣法再次流轉。
尹志平正欲催動毒功,忽見正前方的王處一和孫不二在交換方位時,兩人的步法竟同時慢了半拍。
這半拍的遲緩,在頂尖高手眼中,便是一個極大的空門。兩柄長劍之間,露出了一道足以容納一人穿過的縫隙。
尹志平眼尖,他雖不知這兩人為何突然現出如此破綻,但這等天賜良機,他絕不會放過。他趕忙將那股暗紅真氣壓回丹田,免得暴露底細。
他大喝一聲,身形往前一竄。手中拂塵左右一分,極其精準地搭在王處一和孫不二的劍脊上,借力一躍。
整個人從那道縫隙中穿了過去,穩穩落在陣法之外的木柱旁。
尹志平伸手摘下柱子上的晉級木牌。他轉過身,裝出一副內力透支、氣喘吁吁的模樣。他將拂塵交于左手,右手捏了個道訣,對著全真七子深深鞠躬。
“多謝諸位師叔伯手下留情,指點弟子武功。弟子受教了。”
王處一收起長劍,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首徒武功精進,過關了。上去吧。”
臺下群雄見尹志平成功破陣,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那些武功平平的江湖客根本看不出陣法運轉中的細微變化,只當是尹志平武功高強,抓住了破綻。
峨眉和點蒼的女弟子們更是歡呼雀躍,激動得面頰通紅。
“尹道長贏了!我就知道他定能破陣!”
“你們看他那般謙遜,贏了還要多謝長輩指點。這等氣度,真乃我輩楷模!”
陸無雙舉起彎刀,沖著臺上大喊:“尹道長,快上第九層!去把那賊道士的真面目揭穿,替全真教清理門戶!”
觀禮臺上。
馬鈺坐在太師椅里,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咳得撕心裂肺,旁邊的道童趕忙上前替他捶背。
馬鈺那雙深陷的眼睛里滿是悲涼。他武功雖失,但眼力極高,怎會看不出王處一和孫不二的刻意放水。全真教號稱玄門正宗,如今為了一個掌教之位,竟在天下英雄面前公然舞弊。
他張了張嘴,想要訓斥,但肺里一陣刺痛,終究化作一聲極其沉悶的長嘆。他老了,管不了了。為了教派的安穩,他只能選擇閉嘴。
黃蓉端坐在大椅上。她將整個破陣的過程看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茶碗,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她肚里滿是鄙夷。這幫牛鼻子老道,平日里滿口的仁義道德,規矩比天還大。真到了關系自家權柄的時候,連臉皮都不要了。故意露出那么大的空門,真當天下人都是瞎子嗎?
她轉頭看了一眼臺下那些歡呼雀躍的蠢女人,心里更是冷笑連連。這些沒腦子的東西,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把一個虛偽做作的偽君子當成神仙拜,卻把自已那武功蓋世、真性情的男人貶低到泥里。
黃蓉摸了摸身側的打狗棒。她本想當場拆穿這場鬧劇,但轉念一想,自已畢竟是客。若是此刻發作,丐幫和全真教便徹底撕破了臉皮。
她抬起頭,看向第九層高臺上的楊過。她對自已的男人有著十足的信心。
“過兒,這群老道士不要臉,你便替他們好好松松皮骨。把這偽君子打回原形,讓天下人看看他到底是個什么貨色。”黃蓉在心里暗自盤算。
尹志平攥著木牌,轉身走向通往第九層的木梯。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踏上一級臺階,心里的底氣便足了一分。他現在已經過了第八層,只要在第九層名正言順地擊敗楊過,這掌教之位便穩如泰山。
他踏上第九層寬闊的木臺。
高處風大,吹得兩人衣袂獵獵作響。
楊過雙手抱在胸前,斜倚在擂臺邊緣的粗大木柱上。他看著走上來的尹志平,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嘲弄的弧度。
“師父,您這步法練得真不錯。”楊過開口便是一頓夾槍帶棒,“師祖們這水放得,都能把終南山腳下的鎮子給淹了。那空門開得,別說穿過去一個人,就是趕著八匹馬的馬車也能并排跑過去。您這破陣的本事,弟子真是嘆為觀止。”
尹志平在臺中央站定。他面不改色,拂塵在身前輕輕一掃,擺出長輩的威嚴架勢。
“過兒,休要胡言亂語。天罡北斗陣乃本教護教大陣,師叔伯們全力施為,何來放水一說?”尹志平語調平緩,聲音卻借著內力傳遍全場,“你這般詆毀長輩,詆毀全真劍法,簡直大逆不道。”
他絕不接楊過的話茬,直接用大義來壓人。
“你自幼入我門下。貧道悉心教導,指望你成才。你卻背著貧道,暗中修習魔教妖法,行事乖張,殘害同門。今日更是大言不慚,侮辱全真教列祖列宗。”
尹志平往前邁出一步,眼神里透出極度的痛心。
“你這等行徑,天理難容。貧道今日站在這里,不是為了爭什么掌教之位,而是為了替全真教清理門戶,還江湖一個清朗!”
楊過聽著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站直身子,拔出腰間長劍,隨手挽了個劍花。
“師父,您這口條,不去茶館說書真是屈才了。黑的能說成白的,死的能說成活的。”楊過用劍尖指著尹志平,語氣極度輕蔑,“你口口聲聲說我練妖法,說我殘害同門。你拿得出證據嗎?你那幾個廢物徒弟,在后山調戲人家姑娘,被我打斷了劍,這叫殘害同門?”
楊過往前逼近兩步。
“你這首徒當得,滿肚子的男盜女娼。背地里干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你當真以為沒人知道?”楊過大聲呵斥,“你逼著王清塵他們吃毒藥,讓他們下山去造我的謠。你暗中勾結蒙古人,企圖把重陽宮賣給霍都。你這等豬狗不如的東西,也配提重陽祖師?”
此言一出,臺下群雄再度嘩然。
尹志平心臟猛地一跳,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但他極力穩住心神,絕不能在此時露出破綻。
“一派胡言!”尹志平厲聲怒喝,拂塵直指楊過,“你死到臨頭,竟還敢這般構陷為師!貧道今日留你不得!”
楊過長劍一振,劍身發出清越的龍吟。
“留不留得,不是憑你那張破嘴說的。”楊過拔高音量,再無半點玩世不恭,“拔劍吧。讓小爺看看,你這賣國求榮的漢奸,到底長了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