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潔撲哧一聲笑出來，這還是那個躍馬橫刀的墨大帥嗎？
街對面，排隊領米的人們都伸長了脖子看。
陳伯反應過來，忙高聲說：“諸位稍候，我家小姐有貴客！”
又對伙計使眼色，“接著派，別停！”
墨白由著徐文潔拽他的袖子，溫聲說：“先回去？這么多人看著。”
“看就看！”
徐文潔抹了把臉，彎腰撿起地上的帽子，笑說：“走，回家！”
她拉著墨白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沖陳伯喊：“陳伯！今天每人多加一升米！就說……就說徐家姑爺來了，大喜！”
人群里一陣善意的哄笑。
有人高聲問：“徐小姐，什么時候請我們吃喜糖啊？”
“等著！”
徐文潔頭也不回，“少不了你們的！”
穿過前院時，徐母正從佛堂出來，手里還攆著串佛珠。
看見女兒拉著個男人進來，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墨白，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哎喲！我的老天啊！這孩子，怎么就……怎么就這么來了！”
徐母也不撿珠子，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墨白，“來了好，來了好！”
眼圈說紅就紅，“文潔這丫頭，天天念叨，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墨白躬身：“伯母……娘！”
“還伯母呢！”
徐母拉著他胳膊就往廳堂帶，“該改口了！走走走，進屋說話——張媽！沏茶！要明前龍井！”
廳堂里，徐父正看賬本。
聽見動靜抬頭，見徐文潔和徐母拉著一個英俊男人進來，鏡片后的眼睛彎起來。
必是墨大帥到了。
“云逸來了，路上辛苦？”
“伯父好，不辛苦！”墨白行禮。
“坐坐坐。”
徐父放下賬本，笑說：“自家人，不拘禮。”
他仔細看了看墨白，“跟報紙上比似是瘦了些。關外事務繁重？”
“一刻不得閑。”
墨白在客位坐下，“倒是伯父伯母，精神更勝往昔。”
徐母挨著墨白坐下，握著他的手不放：“能不精神嗎？天天盼你來提親，盼得我頭發都白了幾根。”
說著又怨，“去年就說要來，結果呢？雨萱生了，菱心也生了，我們文潔還在等……”
“娘！”
徐文潔嗔道，“說這些干嘛！”
“怎么不能說？”徐母瞪女兒，“我這是替你抱不平！”
“墨白那邊幾十萬人的大戰，哪離得開？”徐文潔的立場說變就變。
“哎，你個小沒良心的，云逸沒來時你可不是這么說的！”
徐母點了她額頭一下。
徐父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人來了就好。”
他看向墨白，“這次能住幾天？”
“看文潔的意思。”
墨白說，“她想什么時候辦事，就什么時候辦。”
徐文潔眼睛一亮：“那得好好挑日子！不過在這之前，我陪你游遍上海喲！”
“胡鬧。”
徐父搖頭，“云逸遠道而來……”
“就胡鬧！”
徐文潔已經把人拉到門口，“晚飯前回來！”話音未落，兩人已出了廳堂。
徐母看著他們的背影，笑著搖頭：“這丫頭，還是這么風風火火。”
徐父端起茶盞，慢慢啜了一口：“像你年輕時候。”
七月的上海陽光正烈，烤火一樣。
即使這樣也擋不住徐文潔要跟墨白膩歪在一起的心。
愚園路的懸鈴木葉子正綠，風一過，窸窸窣窣響。
徐文潔拉著墨白的手，兩人慢慢走在樹影里，步子都不急。
“先去靜安寺路。”
徐文潔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旗袍，頭發松松編了條辮子垂在肩側。
“那兒有家新開的咖啡館，老板是法國人，做的可麗餅很正宗。”
墨白由她領著走。
目光落在她發梢處那根隨著腳步輕輕晃動的珍珠發繩上：“你在法國時常吃？”
“常吃。”
徐文潔回頭笑，“學校后門就有家小店，老板娘是布列塔尼人，做的可麗餅又薄又香。
每次考完試，我們幾個中國學生就去那兒，一人要一份，配上熱巧克力，能坐一下午。”
她說這些時眼睛亮的像星星。
墨白靜靜聽著，能感覺那時候的她肯定是幸福的。
咖啡館不大，原木桌椅，窗臺上擺著幾盆綠蘿。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法國老頭，見徐文潔進來，笑著用生硬的中文說：“徐小姐，你好！”
“皮埃爾先生。”
徐文潔熟絡地打招呼，“兩杯熱巧克力，一份奶油可麗餅，一份火腿芝士的——都要現做。”
“當然。”
皮埃爾眨眨眼，“您的口味我記得。”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陽光透過格紋窗簾，在桌上投下熾烈的光斑。徐文潔托著腮看窗外街景。
墨白看著她。
“看什么？”
她察覺到目光，轉過臉。
“看你。”
墨白如實說，“比在七星山時還放松。”
“能一樣嗎？”
徐文潔笑了，“在七星山，我是徐老師，徐秘書，得規規矩矩。
在這兒，我就是徐大小姐，想怎樣就怎樣。”
熱巧克力端上來了，裝在厚重的白瓷杯里，上面浮著一層細膩的奶泡。
徐文潔小心地抿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嗯，每次嘗到這個味道都會讓我的心情特別好。”
墨白學著她的樣子喝了一口，很甜，很熱。
皮埃爾在開放廚房里熟練地舀起一勺面糊，在平底鍋上一轉，薄薄的面餅迅速成型。
翻面，抹奶油，放水果，對折裝盤，一氣呵成。
“嘗嘗。”
徐文潔切了一角奶油的遞到墨白嘴邊。
“嗯，確實不錯。”
雖然感覺有些甜膩，還是不想破壞了徐文潔的美麗心情。
“比奉天的煎餅果子如何？”
“各有千秋。”
墨白又切了塊火腿芝士的給她，“這個你嘗嘗。”
兩人就這樣分食著兩份可麗餅，輕聲說笑著，大多是徐文潔講她在法國的趣事。
她說巴黎的雨天，塞納河畔的舊書攤，還有音樂學院那個總愛穿紅裙子的聲樂老師。
墨白大多聽著，只偶爾問一兩句。
窗外的電車叮叮當當地駛過，行人來來往往。這個下午慢得像杯子里緩緩融化的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