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蘇青是被一陣歡呼聲吵醒的。
不是嘰嘰喳喳的叫聲,而是實實在在的、帶著明顯喜悅的“嘰嘰嘰嘰”——那六只小東西的聲音混在一起,響亮得像是發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睜開眼睛,沐南煙也醒了。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問。
“不知道。”蘇青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邊。
然后他愣住了。
樓下,那六只小東西圍在花園的那片空地前,又蹦又跳。云朵站在最前面,兩只前爪舉得高高的,像是在慶祝什么。
空地中央,那片被它們刨過無數次、又埋下種子的地方,冒出了一個小小的、嫩綠的芽。
只有一丁點大,剛從土里探出頭來,在晨光中微微顫動著。
蘇青看了好幾秒,才確定自已沒看錯。
發芽了。
真的發芽了。
他忍不住笑了。
“南煙,過來看。”
沐南煙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她也笑了。
“真的發芽了。”
“嗯。”
“才四天。”
“嗯。”
“青蘿不是說要三十天嗎?”
蘇青想了想,說:“可能那些種子,本來就不用那么久。也可能……”他頓了頓,“它們天天守著,天天澆水,把種子催醒了。”
沐南煙看著樓下那些又蹦又跳的小東西,眼中滿是溫柔。
“它們一定很高興。”
“下去看看?”
沐南煙點點頭。
兩人簡單洗漱,下樓走到花園。
那六只小東西還圍著那個小芽,看見他們來了,立刻讓開一條路。
云朵跑過來,蹭了蹭蘇青的腿,然后跑回那個小芽旁邊,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
“嚶!”
蘇青蹲下來,看著那個小嫩芽。
真的只有一丁點大,兩片小小的葉子剛剛展開,嫩綠嫩綠的,上面還掛著露珠。
“這是你們種的?”
云朵點點頭。
“它發芽了。”
云朵又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蘇青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小腦袋。
“真厲害。”
云朵聽見這三個字,整個身體都僵了一下。
然后,它忽然轉身,對著身后那五只小東西,發出一聲嘹亮的叫聲。
“嘰————!”
那五只小東西立刻圍上來,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互相道賀。
然后,讓蘇青和沐南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它們開始跳舞。
不是亂蹦亂跳,而是真的帶著某種節奏的舞蹈。云朵在前面領舞,兩只前爪抬起放下,抬起放下,身體也跟著一扭一扭。后面五只排成一排,跟著它的動作,扭得東倒西歪,但每一個都很認真。
蘇青看呆了。
沐南煙也看呆了。
過了好一會兒,蘇青才找到自已的聲音。
“它們……在跳舞?”
“好像是。”
“為什么跳舞?”
沐南煙想了想,說:“慶祝吧。”
“慶祝種子發芽?”
“嗯。”
蘇青看著那六只扭成一團的小東西,忍不住笑出了聲。
“真可愛。”
沐南煙沒說話,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舞蹈持續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跳完之后,六只小東西累得趴在地上,喘著氣,但眼睛里的光一點都沒減。
云朵趴了一會兒,又爬起來,跑到那個小芽旁邊,蹲下來,認認真真地看著它。
另外五只也爬起來,在它旁邊蹲成一排,一起看著那個小芽。
蘇青和沐南煙站在旁邊,看著它們。
“它們在干什么?”沐南煙問。
“在看。”蘇青說,“看著它長大。”
“要一直看著?”
“應該是。”
沐南煙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走過去,在它們旁邊蹲下。
她也看著那個小芽。
蘇青也走過去,蹲下。
于是,花園里就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兩個人,六只小東西,整整齊齊地蹲成一排,一起看著一株剛剛破土的小嫩芽。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過了一會兒,青蘿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道主?蘇道友?你們在……咦?”
她走過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
然后她看見了那個小芽。
“發芽了?!”
云朵回頭,沖她叫了一聲。
青蘿快步走過來,蹲下,仔細看了看那個小芽。
“真的發芽了……可是這才四天啊?”
蘇青說:“可能是它們照顧得好。”
青蘿看著那六只小東西,眼中滿是驚訝和感動。
“你們……天天澆水?”
小東西們點點頭。
“天天守著?”
又點點頭。
青蘿沉默了。
然后她伸手,挨個摸了摸它們的頭。
“真棒。”
小東西們被夸得不好意思,紛紛低下頭,但尾巴都在搖。
青蘿站起身,看著蘇青和沐南煙,笑著說:“道主,它們真的很用心。”
沐南煙點點頭。
“看到了。”
青蘿轉身去忙了。
蘇青和沐南煙依舊蹲在那里,看著那個小芽。
過了一會兒,沐南煙忽然說:“蘇青。”
“嗯?”
“你說,它會開花嗎?”
蘇青想了想,說:“會。”
“為什么?”
“因為它們在等。”他說,“只要有人在等,它就會開花。”
沐南煙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溫柔的光芒,忽然笑了。
“你總是這樣說。”
“說什么?”
“說些讓人心里暖暖的話。”
蘇青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那不是很好嗎?”
沐南煙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
那六只小東西依舊蹲在前面,認認真真地看著那個小芽。
陽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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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的時候,石嵬端上來一盤新菜。
這次是一盤看起來像面的東西——細細的、長長的、白白的,上面澆著湯汁,撒著蔥花。
“這是啥?”蘇青問。
“靈面!”石嵬一臉自豪,“俺自已搟的!自已切的!自已煮的!”
蘇青看著那碗面。面條粗細不太均勻,有的粗有的細,但整體看起來還算正常。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
嚼了嚼。
面條有點硬,但還行。湯汁味道不錯,咸淡適中。蔥花有點生,但也能接受。
他咽下去,點點頭。
“好吃。”
石嵬眼睛亮了。
“真的?!”
“嗯。就是面有點硬,下次多煮一會兒。”
石嵬認真地點點頭:“記住了!多煮一會兒!”
他又看向沐南煙。
沐南煙也夾了一筷子,嘗了嘗,點點頭。
“好吃。湯不錯。”
石嵬高興得搓手。
“俺會做面了!俺真的會做面了!”
他端著碗,心滿意足地下樓了。
蘇青和沐南煙對視一眼,都笑了。
“他越來越厲害了。”沐南煙說。
“嗯。”
“以后不用愁吃什么了。”
“嗯。”
兩人繼續吃面。
窗外,那六只小東西又跑到花園里,蹲在那個小芽前面,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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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時候,炎煌上來了一趟。
他手里拿著一封信,臉色有些古怪——不是上次那種古怪,而是一種……憋著笑的古怪。
“道主,天璇那邊又來信了。”
沐南煙接過信,拆開。
信是天璇盟主寫來的。
內容很長,但總結起來就是一件事:那只光明獸幼崽,學會了認字。
但學會的方式,有點特別。
它不是被教的,而是自已學的。
它天天趴在光明道契的投影上睡覺,那投影里蘊含著一些上古的信息碎片。它睡著睡著,就夢見了一些奇怪的符號,醒來之后,就用爪子在地上畫。
畫著畫著,天璇的修士發現,它畫的居然是上古文字。
雖然不是全部,但已經能認出幾十個了。
更神奇的是,它畫的第一個字,是“主”。
第二個字,是“光”。
第三個字,是“睡”。
第四個字,是“餓”。
天璇盟主在信的最后問:道主,這只光明獸,是不是……上古大能轉世?
沐南煙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遞給蘇青。
蘇青看完,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上古大能轉世?”
“不知道。”
“但它會認字了。”
“嗯。”
“自已學的。”
“嗯。”
蘇青想了想,說:“那它現在在干什么?”
沐南煙看了看信的最后一行,說:“在睡覺。”
“……還在睡?”
“嗯。學累了就睡,睡醒了接著學。”沐南煙頓了頓,“天璇盟主說,它一天能睡八個時辰,醒來四個時辰,其中三個時辰在吃,一個時辰在畫字。”
蘇青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這作息,和它挺配的。”
沐南煙也笑了。
“確實。”
她拿起筆,開始寫回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繼續觀察,別打擾它。如果它愿意,可以教它更多的字。但不要強迫。讓它自已學。
寫完了,她把信遞給炎煌。
炎煌接過信,看了一眼,忍不住問:“道主,它真的能學會嗎?”
沐南煙看著他,淡淡地說:“它已經學會了。”
炎煌愣了愣,然后點點頭,轉身下樓了。
蘇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南煙。”
“嗯?”
“你覺得,它真的是上古大能轉世嗎?”
沐南煙想了想,說:“不知道。”
“那它怎么會認字?”
“可能……”沐南煙頓了頓,“可能是光明道契選了它。”
蘇青看著她。
“就像當年,道契選擇了你一樣。”沐南煙說,“有些東西,是命中注定的。”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
“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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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那六只小東西又惹禍了。
這次不是翻賬本,不是踩靈藥,不是滾茶葉,也不是刨種子。
而是——打架。
蘇青和沐南煙正在露臺上喝茶,忽然聽見花園里傳來一陣激烈的“嘰嘰”聲,夾雜著某種“啪啪”的聲音。
他們往下看,愣住了。
那六只小東西,分成了兩撥,正在對峙。
一撥是云朵、灰色那只和最小的那只。
另一撥是棕色那只、花色那只和黑色那只。
雙方相隔三步,各自擺出攻擊姿勢——弓著背,豎著毛,齜著牙。
“它們在干什么?”沐南煙皺眉。
“不知道。”蘇青站起身,“下去看看。”
兩人快步下樓,走到花園。
那六只小東西看見他們來了,動作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對峙。
云朵沖對面叫了一聲,聲音又尖又急。
對面棕色那只也叫了一聲,毫不示弱。
蘇青蹲下來,看著它們。
“怎么了?”
云朵回頭看他,用爪子指了指那個小芽,又指了指對面三只,然后發出一串急促的叫聲。
蘇青聽不太懂,但大概明白了——是在說對面做了什么壞事。
他看向對面三只。
棕色那只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挺起來,也發出一串叫聲,像是在辯解。
蘇青沉默了。
他看向沐南煙。
沐南煙也蹲下來,看著它們。
“誰先說?”
六只小東西面面相覷,誰也不先開口。
沐南煙指著云朵:“你說。”
云朵叫了一聲,然后跑到那個小芽旁邊,用爪子指了指小芽——小芽還好好的,沒被破壞。
然后它又跑回來,指了指對面三只,然后用爪子做了個“挖”的動作。
蘇青看懂了。
“它們想挖那個小芽?”
云朵點點頭。
蘇青看向對面三只。
棕色那只立刻搖頭,發出一串急促的叫聲,然后跑到小芽旁邊,用爪子指了指小芽旁邊的一小塊空地——那里,也有一個小小的嫩芽,剛剛冒出頭,比云朵它們那個還小。
蘇青愣了愣。
他湊近看了看。
真的,那里也有一個小芽。
他看向棕色那只。
棕色那只叫了一聲,指了指那個小芽,又指了指自已,然后指了指身后兩只,最后做了個“保護”的動作。
蘇青看了好一會兒,終于明白了。
“你們也種了?”
棕色那只點頭。
“在這個位置?”
又點頭。
“那云朵說你們想挖,是怎么回事?”
棕色那只看向云朵,叫了一聲,像是在質問。
云朵也回了一聲,然后跑到兩個小芽中間,用爪子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蘇青看著那條線,忽然懂了。
這是……領地之爭?
他看向沐南煙。
沐南煙也看懂了。
她沉默了兩秒,然后說:“你們在爭這塊地?”
六只小東西齊齊點頭。
“因為你們各自種了自已的東西,不想讓對方靠近?”
又齊齊點頭。
沐南煙沉默了。
蘇青忍不住笑了。
“還挺有領地意識的。”
沐南煙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那六只小東西。
“聽著。”
六只小東西豎起耳朵。
“這片花園,是大家的。你們種的東西,也是大家的。”她頓了頓,“這個芽,和那個芽,都是大家一起種出來的。”
云朵想叫,沐南煙抬手制止它。
“你們一起澆水,一起守護,一起等它們長大。現在因為是誰種的吵架,合適嗎?”
云朵低下頭。
對面三只也低下頭。
沐南煙看著它們,語氣放軟了一些。
“我知道你們很在乎自已種的東西。但是,這片花園很大,可以種很多東西。”她指了指兩個小芽中間的那片空地,“以后,這里就是你們共同的花園。誰都可以種,誰都可以照顧。明白嗎?”
六只小東西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齊齊點頭。
沐南煙伸出手。
云朵猶豫了一下,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
對面三只也走過來,挨個蹭了蹭。
沐南煙挨個摸了摸它們的頭。
“好了,去玩吧。”
六只小東西互相看了看,然后——云朵走到對面三只面前,伸出爪子。
棕色那只也伸出爪子。
兩只小東西握了握爪。
其他幾只也紛紛握手,和解了。
然后,它們一起跑到那個小芽前面,蹲成一排,繼續看。
蘇青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真有辦法。”
沐南煙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土。
“它們只是不懂,不是壞。”
“嗯。”
“教一教就懂了。”
蘇青看著她,看著她那認真的表情,忽然覺得心里軟軟的。
“南煙。”
“嗯?”
“你真好。”
沐南煙愣了愣,然后臉微微紅了。
“胡說什么。”
“真的。”蘇青說,“你對它們,對我們,對所有人,都很好。”
沐南煙沒說話,只是別過臉去。
但她的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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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夕陽照常落下。
蘇青和沐南煙照例坐在露臺上看夕陽。
那六只小東西今天沒有在花園里玩,而是整整齊齊地蹲在那兩個小芽前面,繼續看。
但今天,它們沒有再吵架。
云朵和棕色那只蹲在最前面,中間隔著一個拳頭那么大的距離,但偶爾會互相看一眼,然后繼續看小芽。
其他幾只蹲在后面,偶爾交頭接耳一下,但聲音很輕,怕吵到什么。
蘇青看著它們,忽然說:“南煙。”
“嗯?”
“你說,它們會一直這樣嗎?”
沐南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了那些小小的身影。
“會。”
“為什么這么肯定?”
“因為它們在學著相處。”她說,“今天吵了架,明天就和好了。以后遇到問題,也會想辦法解決。”
蘇青想了想,點點頭。
“就像我們一樣?”
沐南煙看著他,笑了。
“就像我們一樣。”
夕陽漸漸沉下去。
暮色四合。
星辰初上。
那兩個小芽在夜色中靜靜地立著,嫩綠的顏色已經看不清楚了,但能感覺到它們在生長。
那六只小東西終于累了,趴在小芽旁邊,蜷成一團,睡著了。
最小的那只縮在云朵懷里,灰色那只枕著棕色那只的尾巴,花色那只和黑色那只擠在一起。
月光灑在它們身上,毛茸茸的一團一團,像是六朵小小的云。
蘇青站起身,輕輕說:“該睡了。”
沐南煙點點頭,也站起來。
兩人手牽著手,走下樓。
走到花園旁邊,他們停下來,看了看那些睡著的小東西。
沐南煙蹲下來,輕輕給它們蓋上一層薄薄的布——是從旁邊拿的,原本是用來蓋花的。
蘇青站在旁邊,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溫柔得像一首詩。
蓋好了,沐南煙站起身,回頭看他。
“走吧。”
蘇青點點頭。
兩人回到房間,躺下。
沐南煙枕著他的胳膊,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蘇青。”
“嗯?”
“明天早上,我們去看看那兩個小芽。”
“好。”
“順便看看它們有沒有踢被子。”
“好。”
“然后一起吃早飯。”
“好。”
沐南煙沒再說話。
但她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