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安緩步走到木屋正門前。
暖黃的光從那些方塊狀的玻璃窗格里透出來,在門前的地上灑下幾道規整的光斑。
他邊走邊抬起手,將一直戴著的黑色皮質手套褪下,塞進軍裝外套的口袋里。
丞令是按照記憶中的游戲比例建造的這扇小門,高度對他自已而言剛剛好,但對卡西安來說,就顯得有些低矮了。
他在門前停頓了稍許,抬起右手扶在門楣上,然后低下頭,無聲地推開了那扇像素木門,側身走了進去。
室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和屋子外表一樣,大部分物體都是由立方體構成,其余的也帶著明顯的像素質感,像被放大到現實尺寸的積木玩具。
墻上掛著一盞盞方形的小提燈,角落里還擺放著幾個自發光的奇怪立方體,它們共同散發出柔和的暖黃色光芒,將整個房間籠罩在暖融融的氛圍里。
卡西安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陌生的造物,但沒有過多停留,跟著通訊器上的坐標指引走向臥室。
他在臥室門口停下。
目光落在床上的瞬間,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呼吸的節奏似乎漏了一拍,隨即變得比剛才沉緩了一些。下眼瞼微微上抬。
丞令側身蜷躺在張方方的小床上,身體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眼睫安然地垂落,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他一只手搭在枕邊,另一只手還無意識地攥著那床紅白相間的羊毛被的一角。
卡西安的面容大半隱在披散下來的墨黑長發投下的陰影里,只有線條清晰的下頜和緊抿的唇線在暖光中若隱若現。他整個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巒,帶著經年累月沉淀下的威壓。
他朝床邊走去,腳步聲和軍裝布料的隨著動作的摩擦聲全隱沒在靜音權限里。
在床前站定,他微微俯身,更近地看向沉睡的人。
丞令的嘴在熟睡中微微張開。
卡西安緩緩伸出剛才摘下手套的左手,手指骨節分明。他的動作很專注,指尖輕輕碰觸到丞令的下頜,然后用手掌外側托住。指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不會驚醒對方。
他的拇指指腹緩緩按壓過丞令的下唇,然后摩挲著探入些許,輕壓在下犬齒上,像在檢查牙齒的狀況,指尖的皮膚擦過尖銳的齒尖。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向上移動了分毫,指腹邊緣極其短暫地蹭過了那微張的齒縫間,一點濕潤柔軟的舌側。
那一瞬間,卡西安隱在陰影中的眼瞳深處,無數被強行鎮壓了萬年的情緒轟然翻涌。
難以壓抑的情感,交雜的怨恨,都如同有了生命的藤蔓,在無人得見的暗處瘋狂滋長。他的呼吸滯了滯。
他緩緩俯身,向床上傾壓過去。
這個動作讓他披散在身后的墨黑長發如同流淌的夜幕,完全滑落下來。絲絲縷縷,垂蕩在丞令身體的兩側,在暖黃的光暈中交織成一個私密的囚籠,似有禁錮意味,將沉睡的人完全籠罩在他的氣息之下。
俯身的過程中,他那只冰藍色的左眼如同褪色的冰川,逐漸滲出一種非人的幽深的翠綠,冷冷地映著下方毫無所覺的睡顏。
就在那瞳孔即將完全變成翠綠色時——
睡夢中的丞令眉頭忽然蹙了一下,喉間溢出模糊的囈語,嘴唇也跟著動了動,似乎是在夢里遇到了什么困擾。
卡西安的動作頓住了。
他眼底那抹幽暗的綠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眨眼間恢復了原本的冰藍。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也在同一時刻無聲地消散開來。
他默默注視著眼下的人。
隨后,那只原本扣著對方下頜的手,繞到后方,順著丞令的后頸往下,不輕不重的力道,一下一下,輕輕拍撫著對方的脊背。動作熟稔得像是重復過千百遍。
另一只手則覆上了丞令露在被子外、仍攥著被角的那只手上,輕易便將對方微涼的手指完全包裹進掌心,緩慢摩挲著,將暖意渡過去。
直至那只手在他掌心漸漸放松了緊繃的指節。
……
不知過了多久。
“叮——”
遙遠處,一聲輕微的手機消息提示音,穿透了虛擬空間靜謐的空氣,在丞令耳畔響起。
他眼睫顫動了幾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視野里是低矮的像素天花板和方形的燈。他反應了幾秒,才慢吞吞地想起來,自已是在那個虛擬空間的小屋里睡著了。
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他撐著身體坐起來,舒展了一下睡得有些發僵的四肢。
別說,這床看著硌人,睡著倒還挺舒服。要不是后來做了個被植物僵尸和方塊僵尸夢幻聯動混合雙打的詭異噩夢,他這一覺大概能睡得更香。
他掀開那床紅白相間的羊毛被子,下了床,準備原路退出空間。
腳踩在像素地板上,他揉了揉眼睛,腳步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他的神經。他站在原地,目光在狹小的臥室里仔細掃過。
工作臺、熔爐、箱子、床……所有的方塊擺設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樣,位置分毫不差,也沒有出現任何數據錯亂的閃爍或穿模。一切如常。
但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就是揮之不去。
他皺了皺眉,抬腳走出臥室,穿過同樣毫無變化的主屋,一直走到那扇低矮的方塊木門前。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時,腳步頓住了。
像是某種遲來的直覺終于敲響了警鐘。
他緩緩低下頭,伸手抓起自已胸前衣服的領口,湊到鼻子下面,仔細嗅了嗅。
一股極其清冽、冰冷的氣息,殘留在他呼吸間。
那不是虛擬空間里任何草木或塵土的味道,也不是他自已身上的氣息。
那味道很淡,但還是被丞令敏銳地察覺到了,帶著一種遠東冬日清晨的寒冽,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金屬的冷硬。
丞令:“……”
他保持著抓著領口的姿勢,眼角微微抽動。
……這,是正常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