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令眼皮有些訝異地輕輕抬了一下。
難怪。
難怪那天飛機失事,蘇言使用的全是那種自殺式巡飛彈無人機,卻不用更常見的普通偵查或運輸機。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那他收集這些子彈……
丞令的目光掠過蘇言下頜那道陳舊的疤痕,心里隱約有了些猜測。
他想起之前復習這個世界近代歷史時看到過的資料。
十三區,是十二年前才作為正式行政區劃,并入聯合政體聯邦的。在那之前,它作為獨立國,有一個更古老名字——斯瓦羅帝國。
當時帝國的北部邊境長期遭受畸變體潮的沖擊,同時內部嚴重分裂,多方勢力因爭奪統治權而內戰不斷,幾乎連年戰火。
直到十二年前,聯合軍強行介入,平定各方,將其收編,才有了現在相對穩定的聯邦十三區。
按照蘇言的年齡推算……他很可能就是那段時期的親歷者。
而且這幾次接觸下來,對方都展現出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學生的成熟……
蘇言將最后一枚子彈放進鐵盒中。
“我的親人,都在戰役里去世了。”
他垂著眼,那雙藍色的眸子映著窗外清冷的月光。
“我的能力有限制。我能知道召喚出來的武器是什么型號,性能參數。但我不知道……它們具體在哪一年、被投入過哪場戰役。也不知道當時握著它們的是誰,子彈飛向的又是誰。”
“而且,”他彎了彎嘴角,“每副武器和彈藥都是一次性的,我都只能召喚一次。”
蘇言沒有繼續往下說。
但丞令已經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召喚出來的每一顆子彈,都曾真實地奪走過戰場上某個人的生命。那么這其中,也包括他的親人。
只要蘇言繼續使用這個名為“戰爭”的異能,總有一天——或許已經發生了——他就會親手召喚出當年殺死自已親人的那把武器,扣動扳機,射出曾終結他至親生命的子彈。
這就是他收集這些彈殼的原因。
丞令忽然覺得,剛才撿過子彈的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熱。
他共情能力不算很強,但無意中觸碰到了對方的傷疤,還是有些局促。
“抱歉”兩個字已經到了嘴邊,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蘇言卻先一步抬起眼,朝他笑了笑,帶著點歉意。
“不好意思,”他說,“我自說自話慣了,讓你聽到這些……不太愉快的話。”
“沒事。”
恰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訓練場的管理員拿著手電筒晃過來,隔著老遠就喊:“還有人在里面不?快些,等會兒要鎖門了!”
“這就走。”蘇言回頭應了一聲。
他取出金屬盒的蓋子,輕輕合上,將那個裝滿彈殼的盒子收進隨身的背包里。
“我就先回宿舍了。”丞令舉了舉手里李旼沅那個保溫杯。
“好。”蘇言點點頭,聲音依舊溫和,“再見。”
丞令頷首示意,便轉身走了出去。
蘇言提著包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身影消失在拐角。
月光和漏進來的路燈的光混在一起,將他那頭淺色發絲染上一層朦朧的柔光。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上面輕輕滑動。
那是一段錄像。
從角度和畫面晃動的方式來看,像是某種飛行器從移動的、高處的視角拍攝的。
蘇言看著屏幕,輕輕眨了眨眼,隨后抬起手,有些無奈地撓了撓自已的臉頰。
“是他嗎……”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散在夜風里。
……
宿舍走廊。
丞令拎著保溫杯走到708門口,還沒敲門,門就“咔噠”一聲開了條縫。
“丞令,你終于回來了……”
李旼沅沒露頭。
準確地說,他露了,但沒完全露——他肩膀以上空空如也,身上裹著條厚毯子,腦袋被他自已的雙手抱著,緊緊摟在懷里。
那顆腦袋壓著嗓子,聲音神神秘秘的,眼睛往丞令身后瞟,“你不在的時候,你房間那邊……有奇怪的動靜!像鬼手在撓玻璃,好可怕……”
丞令:“……”
他低頭看著李旼沅裹在懷里的那顆頭,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他拼盡全力才忍住沒有一個沖拳招呼過去。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丞令微笑著把保溫杯遞過去,轉身去刷自已709的門,“還是你比較可怕。”
李旼沅“嘿嘿”笑了兩聲,裹著被子從宿舍走出來,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
丞令屋里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線。一切看起來正常。
“我剛才聽見,好像在陽臺……”
李旼沅抱著自已的腦袋,躡手躡腳跟在他后面進來,聲音壓得極低:“……現在是不是沒聲了?難道走了?”
丞令沒說話,順手抄起一旁的掃帚,徑直走到陽臺門邊。
通往陽臺的玻璃門關著,但窗簾沒拉嚴,留下一道縫隙。他伸手,把窗簾整個拉開。
陽臺的地板上,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陰影里動了動。
“我去,”李旼沅往后一跳,懷里的腦袋瞪大眼睛,“真有東西!”
那團黑影又撲騰了一下,發出“啪嗒”一聲輕響,然后不動了。
丞令蹲下身,湊近看。
是一只烏鴉。
通體羽毛漆黑,喙和爪也是深色的,此刻正側躺在地板上,一只翅膀不自然地扭著,滲出一點暗紅。
看起來是之前飛的時候不慎撞進來,暈了一會兒,現在醒了,但翅膀受傷了飛不起來。
烏鴉看見丞令靠近,喉嚨里發出“嘎”的一聲短促鳴叫,不怎么響,聽著有些虛弱。
李旼沅也抱著頭蹲過來了,剛才那點害怕瞬間消失,換上一臉興奮:“是鳥……烏鴉欸,后山飛來的吧,咱們學校生態真好哈……”
“好像受傷了……來,嘬嘬……”
他把腦袋安回自已脖子上,扯過自已剛才裹的毯子,想小心翼翼地把烏鴉裹起來。
烏鴉立刻瘋狂掙扎,脖子上的毛炸起,尖喙快如閃電,狠狠啄在他企圖靠近的手指上!
“呃啊!”李旼沅嚎了一聲,觸電般縮回手,指尖迅速紅了一小塊,“它好兇!”
丞令不厚道地輕笑了一聲,走到窗邊,蹲下身,平視著那只烏鴉。
烏鴉轉回頭,黑眼睛對上他的視線。
它往前跳了一小步,動作有點踉蹌,但堅持蹦到了丞令面前。
然后抬起頭,喉嚨里發出幾聲低低的咕嚕聲,翅膀又輕輕撲騰了一下,受傷的那邊微微顫抖。
那雙烏黑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晶晶直勾勾地望著丞令。
丞令揚了揚眉毛,猶豫了一下,緩緩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停在烏鴉面前。
烏鴉眨了一下眼睛,低下頭,用喙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蹦跶著,單腳跳進了他掌心。
李旼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是,它怎么還兩副面孔呢?剛才叨我那股兇勁兒呢?……臭鳥!我將不會給你吃我的燕麥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