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年輕時,”
白麓柚垂著眼眸,仔細的盯著爺爺奶奶的墓碑,手上也不停:“打工去過不少地方呢,禹杭啊、滬市啊、蘇市啊,還去過閩東呢。”
“這樣啊。”許澈笑笑。
小白老師說的輕松,可許澈還是能聽出來,其實就是工作不穩定。
“而且我媽也不對我扣扣搜搜的,我想要什么她都會給我買…”
白麓柚回憶起:“我小時候…不,應該沒那么小,大概是初中吧,我在花鳥市場看到那種小白兔,可想養了。我媽二話不說就帶我去買了…而且買的品類還很特別。叫‘迷你兔’。”
“迷你兔?”
“就是長不大的品類。”
白麓柚朝許澈解釋:“你聽說過茶杯狗吧?就永遠大這么一點。”
說著,她還用雙手比了一個直徑大概是十五厘米左右的圈。
“啊,那種。”許澈知道:“但是有基因缺陷的吧?很難養。”
“現在是知道沒點經濟實力是養不起的,但那時候哪兒懂呀,就覺得特小特可愛。”白麓柚笑。
“養活了嗎?”許澈問。
白麓柚點頭:“活了,不僅活了,還養大了。”
許澈:…
“被騙了,就是普通兔子。”
白麓柚說著,兩人不禁莞爾,一起笑了起來。
“哪兒是養不大,是一養就大…不到倆月,她就重了幾公斤,把我的零花錢都吃窮了,整天就吧唧吧唧,給它什么吃什么,胖的…”
白麓柚說:“我有一天給了它一塊肉,它都給吃了。”
“兔子還吃肉呢?”許澈一驚。
“是啊,當時我也想,兔子怎么會吃肉呢?后來證明,兔子的確是吃不了肉的,吃完沒多久,它就死了。當時我哭的好傷心…感覺這輩子都不會再快樂了。”
可說到這里,白麓柚繼續輕笑:“現在想想…真傻啊當時,就該把它做成麻辣兔頭…”
她略微蹲下去了點。
“就有時候覺得永遠過不去的坎兒,回頭看看也就那樣了…”
白麓柚用力擦拭著墓碑上的逝世時間,她朝身后的許澈瞥了眼,察覺到他一直在盯著這個時間。
她輕輕咬咬唇,繼續說:“很奇怪吧,怎么爺爺奶奶的離世時間就差了仨月。”
許澈覺得他說的確奇怪不太好,但說不奇怪,也不太好。
溫柔的小白老師替他解決了這個難題,她自顧自的說:
“我爺爺奶奶是老來得子…生我爸的時候年紀本來就比較大了,但好在身體一直都很健康…我讀初中了我爺爺還能騎自行車來接我放學呢!”
“但是吧,年紀一大,毛病就多,今日個好好的,明天生了點小病,跟我說沒事的沒事的,結果就沒熬過去…”
“爺爺去世后,本來笑呵呵的奶奶都不樂了,成天就在家門口坐著,她不肯跟我說,但估計是想爺爺了。”
“怎么說呢,總歸結局是好的,老兩口也沒分開太久,就又相見了。”
白麓柚輕輕拍了拍墓碑,笑著:“你說是吧?奶奶。”
“…然后家里就你一個人了?”許澈問。
“我那時候都多大了…十五?還是十六?都是大人了,完全可以自已照顧自已。”
白麓柚蠻無所謂的。
但是許澈想了下,其實也就徐久久那個年紀吧?
“況且媽媽雖然在外邊兒工作,可只要有空都會回來呀,還會帶好吃的呢!閩東的魚丸你沒吃過吧?”白麓柚說。
許澈笑笑:“還真沒。”
說到這里。
白麓柚忽然不自然的沉默了下,然后目光掃過許澈,張張嘴,卻沒能說話。
許澈:“…怎么了?”
“…就是。”
既然許澈問了,白麓柚就開始說:“你也許忘了,但你之前問過我為什么會去禹杭教書吧?”
“記得。”許澈說:“你說有故事的,但太長了,有機會再跟我講。”
白麓柚眉眼彎彎:“你還記得呀…其實騙你的,故事根本就不長…”
“所以現在是有機會了嗎?”許澈問。
白麓柚輕輕抿唇。
其實她不太想提這種事兒,說出來就像是自已在賣可憐求安慰一樣,她也不想別人…不想許澈為了安慰她而費心思苦惱。
可是人都在這兒了,踏在這片故鄉的土地上,白麓柚就是很想說。
他已經見過媽媽、爺爺奶奶,跟爸爸,總要說的。
“我大學之前,媽媽都沒事兒,我估計出去跑個一千米,她跑得比我都快…但是在我念大學的時候,她得病了,這里出血。”
白麓柚的手指敲了敲自已的太陽穴:“進了重癥監護室,然后說就是腦門一黑,一腳踩空,就站不起來了…直到現在,也還沒能站起來。不過還好,人是保住的,但要像以前一樣再東奔西跑是不行了…”
許澈安靜的聽,白麓柚安靜的說:
“當時我在準備考研…我從上大學前就知道,我這人沒什么本事,所以想當老師,圖個安穩……”
“我還想著,等我考完了,媽媽也就不用這么累了…到時候可以我跟媽媽都留在淳縣,隨便找個什么活干,當個開心的小老太太。”
“誰知道會出這檔子事呀…我都懵了。”
“我跟我媽說,要不我不考了吧。”
“但媽媽拉著我的手說,想干什么就要去干。再說了現在當老師光靠本科文憑也不怎么行了…”
“然后我們就把家里的房給賣了…很老的房子,沒幾個錢。但賣肯定是要賣的,家里的經濟來源沒了,媽媽還要付醫藥費…還欠著別人錢……”
關于這點,許澈其實老早就奇怪過。
小白老師說過她在禹杭是租房,而淳縣才是老家…那老家,至少得有家吧…怎么來這兒還要住酒店呢?
因為當時就猜到有內情,所以也沒多問。
“我媽從我小時候開始,就靠一個人打工養活全家,是很要強的一個人。”
白麓柚繼續講,她不知不覺間已經停下了擦墓碑的手,而是坐在墓碑旁邊:“她沒辦法接受自已站不起來…也沒辦法接受自已在別人嘴里的形象從‘女強人’'變成‘沒辦法走路的人’…”
“她生在淳縣、長在淳縣,雖說常年出去打工,但在這里還認識很多人。或許有的人會勸你要無視別人的目光…”
“但我不知道怎么勸。”
“我只能帶她走了,一開始是在我念書的城市租的房。賣房的錢還有剩,再加上我會打工,做家教…就像你之前問的,辛苦嗎,那辛苦肯定是辛苦的,但日子總算過得去。”
“再后來,我畢業了,那時候媽媽看開了不少,雖說偶有芥蒂,但…也只能聽天由命,我們就想著還是回杭城吧,但既然淳縣已經沒住所,干脆就到工資高的地方打工。”
“然后,就來了信誠。”
白麓柚是笑著講出這段故事的。
但抬頭間,許澈卻給她遞過來了紙巾。
白麓柚怔了下,才發覺自已的眼眶有點濕。
“…風迷眼睛了。”白麓柚接過。
她知道許澈肯定知道她在撒謊,哪兒有風啊現在…
但她也知道,許澈就算知道,也不會戳穿。
“嗯,我也感覺到了。”許澈輕笑著點頭。
有句話叫作,麻繩總往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但是許澈沒有說,他覺得白麓柚也不想別人認為她是苦命人。
白麓柚逝去淚光后,看著許澈。
許同學也在望著她。
眼里盛滿了柔和的光…憐憫…不,應該叫憐惜,好似也有些心疼。
可白麓柚不想讓許澈心疼。
今天天氣那么好,她還跟他在一塊兒,有什么好心疼的呢?
要開心才對。
“我是不是說的有點太多了?”
白麓柚拍拍屁股上的灰塵,笑著說道: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欠的錢早還完啦…別看我現在這樣,其實我也攢了不少積蓄呢~日子也在越來越好。我媽現在就想我找個男朋友…你說要還有其他苦難的話,那我媽也不能對我提這個要求對不對?”
許澈看著她,笑:“對。”
“我媽其實也不硬要我組建家庭,觀念沒那么重。只是她這么多年來都是一個人,怕她百年以后,我要是沒有人陪著,會孤獨的走完余生吧…人老了,總會想東想西。”
白麓柚又繼續開始擦拭墓碑,又偷偷看了眼許澈,抿唇輕笑。
但,應該不會孤獨了。
嗯這么想想的話…
——你能陪著我走完余生嗎?
這句話好像還不錯,明天拿來告白吧…
作為一個數學老師,白麓柚一直都不敢恭維自已的文字水平…
所以一直沒能確定該怎么說。
你們要保佑我呀,一定要順順利利呀。
白麓柚悄悄對爺爺奶奶,還有爸爸,說。
“那能陪你走完余生嗎?”
說完,白麓柚一怔。
咦?怎么就這么水靈靈的說出口了…
不對。
這也不是她說的呀。
“………………………………”
白麓柚扭頭過去。
她微紅的紅唇、顫抖的瞳孔,都在訴說著不可置信。
被她注視著的許澈也愣了下,摸著嘴唇:
“…啊,不小心說出口了。”
他原本還在死命的考慮著,完美的告白方式呢…
結果就情不自禁的說出口了。
“…你說什么?”
其實白麓柚聽清楚了。
但她不敢相信自已真的聽清楚了。
…小白老師居然給了他一次撤回的機會!!
許澈立馬低情商的回答:
“我說,能陪你走完一生嗎?”
——撤個屁!
——他不要接受小白老師給予的撤回機會!把你的好意拿回去!
“或者說,”
許澈想了下后,又修正。
“我許澈。”
他指了指自已后,手指又朝向白麓柚,篤定:“想陪,你白麓柚,走完這一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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