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鶴云尋人的動靜很大，天亮后又派了泉方去了驛站尋官兵過來擴大范圍找。
這幾日的暴雨讓附近的幾個村莊都鬧了水患，官兵都分散去了四處，能調(diào)動的都過來碼頭這邊了，畢竟梁鶴云身份不一般，雖說只是個江州司馬，可他卻是京都國公府的公子，總要給幾分薄面。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落水的人是何重要人物，水性好的官兵都拼了命下水去尋人，可后來知道落水的只是個小妾，便多少有些懈怠了。
畢竟，誰都知道小妾是可有可無的，如今就算是被這梁公子捧在手心里花這么大力氣去找尋，但等過了這陣，或許就把人忘了個干凈了。
何況落水這么久，怕是如今都成了水鬼了，為著這么一個小妾的尸體去江水里冒險，不值啊！
梁鶴云的皮膚已經(jīng)泛白發(fā)皺，再一次在岸上休息時，驛丞終于壯著膽子上前道：“梁大人，下官瞧您也累了，不如先去歇一歇，后頭若是尋到姨娘了必定是給你抬過來。”
“抬？”梁鶴云聽到這個字卻是眉頭一挑，反應(yīng)極大，“你是什么意思？”
驛丞被他冷眉倒豎臉色發(fā)青的樣子嚇了一跳，遲疑著卻還是說道：“大人，這幾日的暴風(fēng)雨這般厲害，附近有幾個村莊都鬧了水患，姨娘一個弱女子……”
“滾！滾！”梁鶴云卻喘著氣，沒聽完他的話便怒喝一聲。
他額頭的青筋都在跳，顯然是氣得不輕。
驛丞不敢說下去，但心里知道這種事梁鶴云怎么會想不到？只不過現(xiàn)在他不想相信而已。
可不管他想不想相信，反正那小妾肯定活不成了，不過一個小妾，時間久了便也就忘了，再有多少情意也會消散。
那些個豪貴子弟都愛玩，都這樣！
梁鶴云渾身濕透著，衣衫還被水下的碎石枯樹枝劃破了，身上本就有傷口，這會兒還滲著血，十分狼狽，他如困獸一般來回走著，胸口起伏劇烈。
他想不通，他轉(zhuǎn)身去救崔明允前明明讓她好好抓著浮木的，只要她抓穩(wěn)浮木，一會兒他帶著崔明允就能去找她了，她為什么要松開手？
這可恨可惡的惡柿！
梁鶴云氣得牙癢，心口卻也疼得發(fā)脹，神經(jīng)緊繃著不能平靜下來，喘著氣忽然抬頭，準(zhǔn)確找到昨日說徐鸞主動松開浮木的那護衛(wèi)，“你過來！”
那護衛(wèi)泡了一夜水，臉面也發(fā)白，趕忙跑過來，心里已經(jīng)后悔昨天冒頭說那一句了。
“你把你昨天見到的一五一十告訴我。”梁鶴云聲音極沙啞、喘著氣道。
那護衛(wèi)便第一百零八次說道：“姨娘本是抱著那浮木的，忽然就松開了，朝著反方向撲騰了一下，很快便沉入了水中。”
“她為什么松開？為什么朝著反方向撲騰？為什么很快便沉入水中？就算不會游泳的人，也能多撲騰兩下吧？她那腦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梁鶴云來回走著，不停道。
泉方在一旁，終于遲疑著忍不住小聲說：“會不會是姨娘……看見了碧桃？”
找徐鸞的同時，護衛(wèi)們自然也順便在找碧桃，自然也是沒找到。
“碧桃……碧桃！”梁鶴云終于想起了自已的婢女，也想起了先前在小舟上時徐鸞抱住碧桃雙腳時的奮不顧身，他額頭青筋跳著，斥道：“她一個不會水的湊什么熱鬧？”
可惜如今不會有人乖乖聽他喝斥再軟言與他說話了，他抬眼間見到的是低眉垂首的自已的下屬。
梁鶴云渾身肌肉都還繃緊著，半晌沒有說話。
眾人也安靜等在一旁，沒敢出聲。
“飛卿。”病弱慘淡的男聲從旁邊傳來。
梁鶴云聽到崔明允的聲音卻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下轉(zhuǎn)過身去，他幾步過去，臉色如厲鬼，呼吸急促道：“表兄怎么還不走？要是舅母知道表兄和我在一起差點死了怕是要和我母親絕交呢！”
他這話說得刻薄，但崔明允此時只有滿心的愧疚，他此時也說不出什么“你若當(dāng)時沒來救我便好了”這般的話，他只能用溫和的聲音說：“你身上還有傷，在江水里泡了一夜，怕是傷口要越發(fā)潰爛，先去療傷。”他頓了頓，又說，“若是徐娘子回來見到你這般， 許是會心疼怪罪自已呢！”
天色還陰著，沒有一絲光亮，梁鶴云心頭也滿是陰翳，這是他聽到的第一句徐鸞可能還活著的話，他繃緊了的心口卻忽然生出一點點希望，他看著崔明允，鳳眼通紅，低聲說：“表兄真的這么覺得？”
梁鶴云這般的人，怎會不知道女子在這般風(fēng)浪里活下來的機會有多小？他心里該是清楚那徐娘子活不成了的。
但崔明允是失去過摯愛的人，他知道人抱著希望總比失去希望的好。
他溫聲說：“徐娘子……不是還沒找到嗎？或許她被沖上岸了，被人救了呢！”
梁鶴云沒吭聲，只回頭再望了一眼身后還在晃蕩的江面，額心急躁的青筋卻依舊跳著。
他忽然轉(zhuǎn)頭吩咐泉方：“立刻派人去搜查附近的村落，看有沒有她的蹤跡，這兒的人手不能撤，再擴大范圍在江面尋人。”
泉方只能點頭應(yīng)下。
梁鶴云的行程就此耽擱，他帶著人親自在附近馬不停蹄地在附近村莊找了三日，沒尋到人。
隨著時間過去，希望便越發(fā)渺茫了。
泉方心里已經(jīng)覺得姨娘和碧桃已經(jīng)不可能還活著了，只是他這話卻不敢直接說給二爺聽，即便誰都清楚這事，但沒人敢說。
這一日的早上，泉方照例打算陪著二爺去尋人，早早到了驛站二爺房門口，只今日二爺卻遲遲沒有出來。
泉方遲疑了一下，敲了敲門：“二爺？我進(jìn)來了？”
里面沒有聲音。
泉方覺得近日二爺實在不對勁，心中也是擔(dān)憂，忍不住推開了門進(jìn)去。
一進(jìn)去，便瞧見二爺隨意披著衣衫躺在小榻上，手里拿著只白云荷包瞧，鳳眼低垂著，瞧不出什么情緒。
但莫名的，泉方心里有點慌，“二爺？”
梁鶴云不知在和誰說話：“爺還沒膩了她呢，她怎么能自已走了？爺不準(zhǔn)的，這該死的定是跑了……爺想了很久，想到她因為她大姐罵爺，想到爺拿出她的賣身契時她雙眼發(fā)直的模樣，想到她求爺放了她全家的賣身契，這一環(huán)又一環(huán)的，她還自已松開了浮木，她是自已跑了！”
泉方頭皮發(fā)麻，心道二爺也真是想太多了，姨娘是肯定沒了命的啊，她不會游泳怎么跑啊！再者，二爺這么寵愛她，姨娘跑什么？
“她定是自已跑了。”梁鶴云抬起頭來，咬著牙，眼睛赤著恨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