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的地址位于京市另一個區的一片老舊居民區，張斯年一路飆車，闖了幾個黃燈，幾乎是用最快速度趕到了那里。

那是一個雜亂無章的城中村，低矮的平房和自建樓擠在一起，他按圖索驥，找到紙條上寫的門牌號——一棟看起來搖搖欲墜的二層小樓，門口堆滿雜物。

他急促地敲門，敲了很久，才有一個穿著背心、趿拉著拖鞋、滿身酒氣的中年男人罵罵咧咧地打開門：“誰??？！敲什么敲？！”

“請問，宋章和林秀琴是住這里嗎？”張斯年急切地問。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不耐煩地揮揮手：“什么宋章林秀琴？不認識！這兒就老子一個人住！找錯了！”說完，“砰”地一聲重重關上了門。

張斯年心一沉，立刻拿出手機撥打紙條上的電話號碼。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后再撥……”

空號！

張斯年站在骯臟狹窄的巷子里，盛夏傍晚的悶熱空氣中，他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地址是假的！電話是空號！那對夫妻……他們是什么人？！他們帶走歡歡樂樂，到底想干什么？！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他不敢再往下想，立刻撥通了陳致浩的電話，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大哥……出事了！妹妹們……被領養走了，就在今天上午！領養人留的地址和電話……全是假的！”

電話那頭，剛剛坐上車的陳致浩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冰冷。

與此同時，京市開往鄰省縣城的最后一班長途公交車上。

歡歡和樂樂穿著福利院阿姨給換上的，她們最好的一套衣服，緊緊挨在一起，坐在靠近車窗的位置，她們的膝蓋上，放著一個小小的、屬于她們自已的行李包，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那個張斯年送的洋娃娃。

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高樓逐漸變成郊區的農田，又慢慢呈現出起伏的山丘，對于從未離開過福利院所在區域的歡歡和樂樂來說，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姐姐，你看！牛！是真的牛！”樂樂指著窗外田埂上慢悠悠吃草的老黃牛，小聲驚呼。

“嗯！好大！”歡歡也扒著車窗，眼睛亮晶晶的，“那邊還有風車！”

坐在她們外側的女人是一個面容看起來樸實，甚至有些過分瘦削的中年婦女，聞言轉過頭，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喜歡嗎？等到了咱們家，那邊有山有水，比城里好玩多了?！?/p>

坐在過道另一側男人是一個沉默寡言、皮膚黝黑的男人，也點了點頭，悶聲說：“嗯，家里地方大?！?/p>

歡歡和樂樂對視一眼，心里對新家充滿了美好的想象。雖然離開熟悉的福利院和院長媽媽、阿姨們有點舍不得，但她們有爸爸媽媽了，會有一個真正屬于她們自已的房間，會有新衣服，爸爸媽媽答應她們還會送她們去上學，最重要的是，她們不用分開了。

“媽媽，”歡歡轉過頭，小心地問，“我們家……真的有大院子嗎？可以種花嗎？”她在福利院的小花壇里種過太陽花種子，看著它們發芽開花，是她最開心的事情之一。

女人眼神閃爍了一下，笑道：“有，有院子，到時候你想種什么就種什么?！?/p>

樂樂則更關心另一個問題：“爸爸，我們……真的可以一起去上學嗎？”她見過福利院附近小學里的孩子們背著書包上學放學，很是羨慕。

男人含糊地“嗯”了一聲：“等……等安定下來再說?！?/p>

歡歡和樂樂畢竟只是六歲的孩子，得到了看似肯定的回答，便又開心起來，繼續嘰嘰喳喳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小聲討論著看到的每一樣新奇事物。

夫妻倆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沒有多少對孩子的溫情，反而有種如釋重負和隱隱的盤算。

車子搖搖晃晃，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歡歡和樂樂看累了，互相依偎著，漸漸睡著了，小小的臉蛋上還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女人看著睡著的兩個孩子，壓低聲音對男人說：“這兩個丫頭片子，長得倒是挺齊整，也還算乖，就是這年紀……還得白養好多年。”

男人瞥了一眼周圍昏昏欲睡的乘客，也壓低聲音：“白養什么？回去就讓她們學著干活！六歲也不小了，等再大點，地里的活也能幫上手，咱家寶兒那樣，以后還得靠她們伺候。”

女人點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也是，養大了，一個是咱寶兒現成的媳婦，知根知底，還能干活，另一個……到時候往山外頭找個出得起彩禮的，怎么也能掙回這些年飯錢。比養一個劃算。”

他們原本只想領養一個回去給自家的傻兒子當童養媳，誰知道這兩小賤蹄子居然不愿意分開，多養一個孩子就是多一個負擔，他們猶豫了，回去之后，夫妻兩又商量了半天，最后還是決定一起領養了，鄉下又不要送她們上學，每天整兩口對付對付餓不死就行了，細算下來，也用不了什么錢。

這么一想，夫妻兩又決定干脆兩個一起收養得了，他們本來也打算收養其他的小女孩，無奈這兩小孩是院子里看起來最白凈漂亮的，以后長大了，肯定是美人胚子，配他們兒子正好。

原本像他們這樣的家庭，壓根兒不夠格收養這些孩子，可他們會裝啊，忍痛花幾個錢，辦幾份假證明，騙過福利院就行。

他們村里不少人都是這么干的，至今也相安無事，到他們這，他們也依葫蘆畫瓢，果然很順利的白得了兩個漂亮娃娃，城里人就是好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