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寧二太太跑過來，是要和覃樂瑤說給小和尚收拾新房的事情。
誰知進門來正巧聽見，管事娘子們說到“新衣裳”幾個字。
于是話鋒一轉，又想起了婚禮當天，小兩口的新衣裳，也得趕著做了。
特別是新娘子的嫁衣，按照慣例是要男家提前做好，送過去的。
也有在下定禮納彩的時候就送的，也有等到納聘下禮的時候再送的。
若是那等細致的人家，也有在成婚前幾天，送催妝禮的時候送的。
總之這套新娘的禮服，要連同婚禮所用的頭面首飾，提前送到女家。
按照寧國府內宅的規矩，各房公子成婚的三書六禮，都是管事房辦理。
這用到公中出銀錢的時候，寧二太太自然特別挑剔，恨不得要多花費些。
這樣的事情自然無需她吩咐，管事房早就令人預備了起來了。
但是衣料送到二房過目的時候，寧二太太還是千萬個不滿意。
不是嫌棄料子不鮮亮，就是花紋不大氣，或者織繡不精致。
此刻管事娘子見著寧二太太進門，就已經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誰知寧二太太這張嘴，說話也是十分的難聽，張口就不給人顏面。
“平日我就說過，咱們寧國府里頭，誰還把我們母子放在眼里？人家一件半件小事，就能鬧得沸反盈天?？晌覀兗倚『蜕械幕橐龃笫?，你們這些當家管事的，竟然還這般慢條斯理不當心！眼瞧著后日就是納彩禮了，新人的禮服料子竟然還都沒備好，耽誤了事情算是誰的？我都已經急得火燒眉毛了，你們竟然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里，不咸不淡的說閑話兒呢！”
她這一頓別說是管家娘子，連燕宜軒滿屋的丫鬟婆子的火氣都激上來了。
饒是梨月這種萬事都不上心的人，都恨不得皺眉翻白眼。
后日納彩是不假，可是與新人的禮服又有什么關系？
明明是兩家都商議好，等迎娶前催妝的時候，才派人去送禮服和首飾。
寧二太太每天急得火上房，也不知到底急得什么，正事半點不見她定奪。
幾位管家娘子自然不能擔著這樣閑話，立刻就要起身反駁。
好在覃樂瑤還算摸準了她的脾氣，抬手就攔住幾位管家，不許她們開口。
從寧二太太進門，覃樂瑤就不由得打量幾眼，見她穿著打扮全不成體統。
這才慢悠悠的下了炕行禮，命丫鬟攙著寧二太太，往灑金炕上坐下。
現在覃樂瑤在府里已改了稱呼，無論是長輩還是平輩，倒更顯對人親切。
“二嬸嬸，今天這么冷，您怎么倒穿得這般單?。可磉叿痰娜艘彩遣唤浶模@斗篷又薄又不擋風，怎不給您拿件大毛衣裳穿？凍著了如何是好！”
被這兩句寒暄的話一岔開，滿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寧二太太的身上。
正在倒姜茶的梨月，跟著眾人目光看過去，也禁不住要歪一歪嘴。
怨不得府里人都說，二房院里頭就寧二爺七分錯，也有二太太三分不是。
寧二太太別看歲數不小，兒子都到了要成親的年紀，卻半點擔不住事。
自從小和尚親事有了眉目，她就忙活的風風火火，連自家的儀態都忘了。
世家勛貴的女眷們，哪怕是有天塌地陷的事，穿著打扮都是絲毫不能亂。
她今天倒是好，頭發隨意挽了個髻，沒帶金絲銀絲髻，連發鬢都蓬著。
頭發素著不說，一張臉也是青黃著，半點粉與胭脂都沒敷。
穿舊青緞子袍黑綢裙子，再配上那件舊斗篷，簡直令人不知說什么才好。
這套衣裳打扮出來，顯得比身邊的嬤嬤都蒼老幾歲。
襯得身邊兩個貼身攙扶的大丫鬟，倒活脫脫像是主子姑娘。
覃樂瑤這般質問二房的下人，這些丫鬟嬤嬤們都有點掛不住臉。
有兩個膽子大些的，支支吾吾的辯解。
“這兩天我們二太太有些上火燥熱，這才不要穿大毛斗篷的。二太太的冬日衣裳，奴婢們都是早預備出來的，今年新做的也已收著了。我們二太太自家不要穿新的，只說這兩套舊的穿得舒服。覃奶奶別錯怪了我們……”
有新衣裳撂著不穿，偏要穿舊衣裳，有好東西不用，定要吃些苦給身邊人看，這是二太太慣做的事情。
早些年這么做，是為了顯得比錢姨娘委屈，希望讓丈夫看著心疼。
這些年做的變本加厲，除了給丈夫看，還要給小和尚看，好讓兒子知道當娘的不容易。
只不過寧二爺早就看夠了，知道她就是這等脾氣，根本不往心里去。
小和尚小時還能替母親出頭，可隨著年紀漸長，他也很煩心。
“新婚小夫妻的禮服都沒好料子，做娘的就算穿著鳳冠霞帔又有什么用？你們當家管事不說趕緊催下人做新娘禮服，又管我做什么？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這輩子就小和尚一個兒子。只要看見他風風光光把新媳婦娶回來，別說是衣裳，就立刻讓我死去，我也閉眼??！”
她這個“死”字剛出口，梨月在門簾旁站著，恨不得立刻閉上眼睛。
屋里人聽得個個尷尬，有幾個丫鬟表情怪異，簡直替她臊得沒地方躲。
覃樂瑤正挨著寧二太太坐，聽了這話立刻沉了臉色，語氣鄭重其事。
“二嬸這是什么話？小和尚成婚是大事，但也沒有委屈了母親的道理。咱們是公爵府邸有規矩的人家，這話若是傳出半句，人家就得說他不孝順！新娘禮服的料子，我聽說管事房拿出去退回來，已經換過好幾次。難道是長公主府不滿意？二嬸嬸別委屈，咱們雖然是男家，萬事依著女家心意，但也得有個限度。若是長公主府這般刁難，我不怕人家說閑話，立刻過去與他們講講禮！”
她說罷就要起身，寧二太太一愣，連忙伸手扯住，慌亂解釋。
“長公主那邊沒說什么！是我覺得不能委屈了人家小姐，畢竟公主府千金尊貴些。禮服就用個蟒紋麒麟紋的織金緞，也是咱們這樣人家的臉面。如今又是冬日天氣，斗篷用個紫貂皮大毛的，也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