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寧書齋的廂房里,梨月手里拿著細絹,正在給玉墨裹傷口。
她的手指掌心都被利刃劃破了,橫七豎八有好幾道傷痕。
梨月只怕自已處理不好,這雙手將來若是廢了,可就麻煩大了。
但玉墨抵死不肯叫府醫過來看,梨月也著實拗不過她。
傷口用烈性燒酒洗過,肯定疼得鉆心透骨。
但玉墨就這么低頭看著雙手,從頭到尾也不曾喚過一聲痛。
梨月剛見到她手上的傷時,當真嚇得要命,還以為是她用刀把沈氏殺了。
不過后來聽玉墨輕聲解釋,才知道沈氏并非是被刀劍殺死的。
“小月,你還記得我姐姐玉竹么?”
玉墨突然問這句話時,梨月才發覺她沒穿孝,身上的衣裳也與以往不同。
自從玉墨做了小娘,梳妝打扮已經很是精致,幾乎是全套妝花緞衣裳。
不過今天她沒再如以往穿金戴銀,而是穿起了當丫鬟時的淡綠絹花衣裙。
梨月抬頭打量半晌,小時候玉竹姐的模樣,就浮現在眼前。
“記得,和玉墨姐你現在一樣。不但模樣生得像,連衣裳頭發都相似。”
玉墨包好了手上的傷口,起身慢悠悠走到妝鏡前,俯身看看自已。
“人人都知道我們姐妹生得像,卻是人人都裝糊涂不說,仿佛我姐姐從來沒活過,從不曾被人害死過。為了趕這個時辰,讓鳳瀾院那位死得太痛快了。吃多了朱砂丸神志不清,沒讓她嘗一嘗勒斷脖子的滋味……”
她如今的眼神帶著陰森森的光,讓梨月覺得有點兒害怕。
雖說寧國府的人對沈氏深惡痛絕,但她畢竟還是嫡妻主母。
國公爺和寧夫人都極為講究勛貴體面,斷然不肯出妾室殺妻的傳聞。
何況現在寧家與沈家鬧得劍拔弩張,這件事萬一傳出去,玉墨必死無疑。
“玉墨姐,既然大奶奶已經死了,這件事也不必多說了。不如過些日子,咱們出去打聽,將玉竹姐的骨灰找回來,在城外尋個風景好的地方埋葬。”
梨月此刻恨不得捂著玉墨的嘴,希望她能別再說了,生怕旁人聽見。
“害死我姐姐的不只是沈氏,還有寧家上下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幫兇!我如今只恨自已沒這么大的能為,不能把他們每人都刺上一刀!”
沈氏臨死的那天,鳳瀾院房里的情形,梨月不曾見到。
自從沈氏臥床不起后,玉墨早就想要下狠手,奪了她性命為姐姐報仇。
卻到底自已心底良善,每每要動手的時候,還是過不了心里的坎。
這天見到沈家家人又跑來寧國府大鬧,說是已經讓御史彈劾了寧元竣。
只要沈氏此刻有個三長兩短,寧家上下立刻就有大難臨頭。
聽了這消息,玉墨心里非但沒有驚懼,反倒是痛快了許多。
畢竟在她的心里頭,玉竹的死是沈氏下毒手,寧家上下卻也是幫兇。
鳳瀾院正房的湯藥用度,別的陪嫁丫鬟婆子都不敢管,玉墨正說的上話。
于是立刻命丫鬟燉參湯,用湯藥調和的數倍的朱砂丸,給沈氏灌了下去。
沈氏這些天已神志不清,因瘋魔癥時常吃朱砂安神丸,毒性已經入骨。
當夜又用了這么多朱砂貢毒,外加參湯發物一催,立刻暴斃而死。
等到寧元竣趕過來命人救治的時候,早已經無濟于事了。
玉墨因為姐姐的死,打從心底深恨沈氏,這樁事寧元竣也知道。
只是他向來覺得玉墨性子溫柔,絕不敢做殺人報仇的事情。
特別是這幾年又納了玉墨為妾,對她算是極盡補償,這件事應該過去了。
誰知道玉墨竟然會這般烈性,突然在今天發難,把沈氏生生毒死了。
“小月,我毒死沈氏之后,還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就想等著國公爺過來,朝他心口上刺幾刀,讓他也給我姐姐抵命!可我力氣不夠,不是姓寧的對手,到頭來也傷不了他的性命……”
玉墨說著說著,已經是淚流滿面,雙手捧著臉失聲痛哭。
梨月聽她敘述著那夜的情景,心里的害怕漸漸淡去,淚水也涌了上來。
這么多年過去,寧家仿佛人人都過得好,卻沒有人想到玉墨備受煎熬。
她們這些做奴婢的人,在寧國府里的喜怒哀樂,其實是無人留心的。
玉墨毒死了沈氏,妾室謀殺主母,已經是死罪難以饒恕。
又用利刃把寧元竣刺傷,這殺夫的罪名再加起來,都夠凌遲處死的了。
梨月想到這里,才知道為何澹寧書齋的丫鬟,都突然被放了出去。
“玉墨姐,趁著這時候府里亂著辦喪事,你跑吧!”
趁亂離開寧國府,跑到外省去躲避一陣,總好過在這里等死。
這是梨月此刻心里冒出來唯一的念想。
可這句話才說出來,連她自已都覺得太冒失。
玉墨一個背負重罪的弱女子,從小就生活在寧國府,要她往哪里跑呢?
她連身契都在寧家,只要出了寧家大門,便是逃奴的身份。
別說是跑去外省躲避,只怕她連京師都出不去。
何況玉墨還是寧家的家生子,全家人都為寧國府當差,誰也躲不開。
“傻孩子,現在我已經走不了了。小月,記得姐姐今天的話,將來若是有機會,一定要出去過自已的日子……”
梨月在澹寧書齋守了玉墨好幾天,直到沈氏頭七的日子,覃樂瑤才過來看望了一次。
玉墨給沈氏吃朱砂丸的事,因為沒有下毒的實據,并沒有牽扯玉墨出來。
至于她拿著匕首把人刺了幾刀,寧元竣說家丑不可外揚,并沒對旁人說。
但從此往后玉墨不能再留在寧國府,只能去城外的庵堂里暫住一陣。
“國公爺說這件事旁人不會知道,讓你不用憂心家人。你的父母兄弟一家子,國公爺還是安排他們在南邊做買賣,依舊會照應他們。”
覃樂瑤過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沈氏發喪的孝服,背后跟著管事房的人。
玉墨聽說能離開寧家內宅,倒顯得如釋重負,淡然笑了幾聲。
“恭喜覃奶奶,如你所愿,往后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寧國公夫人了。”
覃樂瑤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也只是淡淡回答她。
“只可惜,輪到我做寧國公夫人,這寧國府卻沒有往日煊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