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短暫的假期結束。
江城市紀委第一紀檢監(jiān)察室,再次恢復了往日那緊張忙碌的氛圍。
空氣里飄蕩著淡淡的煙味、茶葉味和打印機墨水的味道。
一個巨大的,也是極其棘手的新難題,擺在了他們面前。
馬國梁雖然倒了,但他在最后為了自保的瘋狂供述中,拖出了一份長長的名單。
那份名單被打印出來,足有半指厚。
上面密密麻麻地羅列了十幾位江城市各大重點中小學的校長,和教育局的中層干部。
如何處理這些人,成了一件比抓捕馬國梁本身還要復雜百倍的事情。
這天上午,周正明召集了專案組的核心成員,在小會議室里開了一場內(nèi)部碰頭會。
會議室里氣氛嚴肅。
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那份沉甸甸的涉案人員名單。
果然,會議一開始,就出現(xiàn)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年輕的專案組成員小王性格剛直,嫉惡如仇。
他第一個站了起來,手掌“啪”的一聲拍在了面前的名單上。
“周主任,我認為這沒什么好討論的!”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高亢。
“這上面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抓!”
“他們?yōu)槿藥煴恚瑓s干著貪贓枉法的勾當,簡直就是教育界的恥辱!我建議必須從嚴從重,把他們一網(wǎng)打盡,絕不姑息!”
小王的這番話,代表了室內(nèi)大部分年輕人的想法。
他們充滿了理想與正義感,恨不得能畢其功于一役,將所有污垢都清除干凈。
但緊接著發(fā)言的,是一室里一位姓劉的老同志。
老劉在紀委干了快二十年,鬢角都已花白。
他慢悠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用一種沉穩(wěn)得近乎緩慢的口氣說道:“小王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們也要考慮到現(xiàn)實情況。”
他指了指那份名單。
“江城市總共才多少所重點中學?這份名單上,就占了快一半的校長。”
“如果我們真的把他們?nèi)甲チ耍虒W工作誰來管?明年就要高考了,這些學校要是亂了,影響的是幾千個孩子的前途。”
“到時候,引起的巨大社會震動和負面影響,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老劉的話,讓會議室里原本有些激昂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
一種主張“嚴打到底,除惡務盡”。
一種主張“考慮大局,穩(wěn)定為重”。
雙方都有自己的道理,也因此爭執(zhí)不下,會議室陷入了膠著的對峙。
周正明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fā)。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jīng)堆滿了煙頭。
說實話,他也頭疼。
作為一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紀檢干部,他的內(nèi)心傾向于小王。
他也想把這些蛀蟲一個不留地全部清理掉。
但老劉的擔憂,也并非杞人憂天。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科室主任,如果真的因為辦案而引發(fā)了整個教育系統(tǒng)的大地震,到時候市委領導的板子打下來,第一個要挨的就是他。
怎么辦?
就在他左右為難時,他的目光習慣性地落在了那個正安安靜靜坐在角落里、做著會議記錄的年輕人身上。
楚天河。
從會議開始到現(xiàn)在,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只是認真地聽著每個人的發(fā)言,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仿佛這場激烈的爭論與他毫無關系。
“小楚。”
周正明掐滅了煙頭,忽然開口。
“你的看法呢?”
隨著他這一聲點名,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一下,集中到了楚天河的身上。
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審視。
大家都想聽聽,這個屢次創(chuàng)造奇跡的年輕人,這次又會說出什么驚人之語。
楚天河放下了手里的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會議室前方那塊巨大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拔掉筆帽。
清脆的“咔噠”一聲,讓所有人的注意力更加集中。
他轉身,面向眾人。
“剛才大家的意見我都聽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認為,王哥和劉哥說的都有道理,這件事不能簡單地一概而論。”
他抬手,在白板上重重地寫下了一個“一”。
“第一類,我稱之為首惡。”
“指的是像孫建華那樣,和馬國梁關系最深、主動參與策劃,并且涉案金額巨大、情節(jié)尤其惡劣的核心成員。這類人,大概有三到四個。”
“對他們,我的意見是,必須堅決查辦,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雙規(guī),然后移送司法!”
“這么做,是為了彰顯法紀的威嚴,告訴所有人,伸手必被捉!”
他放下筆,目光掃視全場。
小王捏緊了拳頭,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后,楚天河又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二”。
“第二類,我稱之為脅從。”
“指的是那些最初可能并不想同流合污,但在馬國梁的壓力和周圍環(huán)境的裹挾下,被動卷入的人。他們也收了錢,但數(shù)額相對不大。我查過,這類人大概有七八個。”
“對于他們,我的建議是,只要能主動交代問題,并積極上繳全部非法所得,我們就可以從輕處理,給予黨內(nèi)記大過或嚴重警告的重處分。保留他們的公職,但必須調離校長這個關鍵崗位。”
“這么做,是為了分化瓦解他們,給大多數(shù)犯了錯的人一條出路。”
老劉聽到這里,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鏡片后的眼神里透出一絲認可。
最后,楚天河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剛勁有力的“三”。
“第三類,我稱之為從犯。”
“指的是那些情節(jié)最輕微的。他們可能并未直接參與分贓,只是在逢年過節(jié)時,收了趙凱送的一些購物卡或煙酒之類的禮品禮金。這類人,也有兩三個。”
“對于他們,我的建議是不需要再立案調查了。直接由我們紀委出面,對他們進行一次極其嚴肅的誡勉談話,并將其行為在全市的教育系統(tǒng)內(nèi)部進行公開通報批評!讓他們把收受的禮金全部退還,并寫出深刻的檢查。”
“這么做,是為了教育和挽救大多數(shù),起到敲山震虎、治病救人的作用!”
說完,楚天河放下了筆,轉身對著陷入沉思的周正明,做出了最后的總結。
“周主任,我們最終的目的,不僅僅是抓幾個貪官、懲治腐敗。更重要的,是要挽救干部和凈化我們江城的政治生態(tài)。”
“一味地嚴打可能會樹立更多的敵人,造成更大的對立和動蕩。而這種有區(qū)別的分類處置,打掉首惡、團結脅從、教育從犯,才能用最小的代價,達到最好的政治效果、社會效果和法紀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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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分蛋糕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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