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柵欄在嘎吱聲中被推開。
黑壓壓的災(zāi)民如同決堤的洪水，踉蹌著涌入村中。
他們身上帶來的寒意與絕望，瞬間沖散了重山村連日來的祥和氛圍。
“退后！都退后！”
“別擠！讓孩子先過去！”
村口頓時亂作一團。
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咳嗽聲、災(zāi)民因獲救而脫力的癱倒聲交織在一起。
幾個村民下意識地張開手臂，試圖攔住涌向自家方向的人流。
眼中滿是警惕與不安。
林玄目光一凝，縱身躍上村口一個半人高的石碾，將鐵胎弓重重一頓。
“咚”的一聲悶響，壓過了所有嘈雜。
“全都聽我號令！”
他聲如洪鐘，目光如電掃過人群，凜冽的氣勢瞬間壓制混亂。
人群為之一靜，無數(shù)雙眼睛望向這個看似年輕人。
“男人壯丁，全部站左邊！婦人孩子老人，站右邊！”
“敢有沖撞婦孺、爭搶位置者，亂棍打出村去，自生自滅！”
絕對的權(quán)威在生死面前顯得無比有效。
求生本能驅(qū)使下，人群開始艱難地分流。
慕紫凝也“唰”地抽出腰間軟劍，與幾名持棍村民一起護在婦孺隊列前，鎮(zhèn)住了可能發(fā)生的騷亂。
“婉兒，晴兒，”
林玄看向緊隨其后的蘇家姐妹，“帶上嬸子們，把能用的舊被子、稻草墊子，全都搬到祠堂去！”
村民來源混雜，雖然人要救，但也需要警惕。
這么大幾百人一旦發(fā)生混亂。
整個重山村都要遭殃。
所以林玄的計劃，是把這些災(zāi)民暫時先安頓在祠堂，讓狩獵隊的人員嚴加看管。
這也是林玄之所以選擇把這些人放進來的原因。
如果村子拒絕賑災(zāi)。
只怕這些災(zāi)民瞬間就會化作亂民，沖擊整個村莊！
這次可跟之前土匪下山不一樣。
連日以來大雪，鬼知道附近除了這伙災(zāi)民之外還有多少人？
一旦發(fā)生混亂，附近的災(zāi)民很可能迅速聞著味就歸來，從幾百人瞬間就能膨脹到上千人！
林玄即便武藝再強，能殺幾個？
倒不如乘次機會，將災(zāi)民吸納，壯大重山村的力量。
雪災(zāi)一時半會兒過不去。
遲早會有更多的亂民！
林玄得早做打算。
“明白！”蘇婉應(yīng)聲，立刻拉著妹妹行動起來。
她心思細膩，知道輕重緩急。
趙大牛則已帶著村子里的青壯，將已經(jīng)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老人和孩子背起來，率先向祠堂轉(zhuǎn)移。
祠堂大院，大大小小的篝火已經(jīng)升起來。
剛剛才勉強安頓。
就有村民找到林玄抱怨。
“玄哥兒！”一個村民擠過來，臉上又是焦急又是心疼，“我家柴房那點干柴，是攢著過冬的，這…這都拿出來，咱自家娃可咋辦…”
這話道出了不少村民的心聲。
一時間，不少人都望向林玄，目光中充滿猶豫。
林玄心知此刻絕不能退讓，他提高聲量，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
“王叔！你家的娃冷，我林玄的院子讓出來給你住！”
“但現(xiàn)在，是抱著柴火在家發(fā)抖，還是把柴扔進祠堂的大火堆里，讓熱量多一分？”
他環(huán)視眾人，聲音更加洪亮：
“這鬼天氣，想活下去，就得抱成團！”
“一根柴，暖不熱一個家，一堆火，能救活百條命！”
“大伙兒聽懂了嗎？！”
這話擲地有聲。
王老五張了張嘴，最終一跺腳：“俺懂了！這就去搬柴！”
如同這樣的小插曲，數(shù)不勝數(shù)。
柴伙、糧食、衣物。
甚至是一口鍋的歸屬。
都能引起一陣騷亂。
若非林玄多日以來積攢的威望震懾，整個重山村現(xiàn)在已經(jīng)亂成一鍋粥了。
但好歹有林玄坐鎮(zhèn)，混亂逐漸慢慢形成秩序。
一道救援網(wǎng)絡(luò)迅速在村中鋪開：
柴火隊以村民為主，將各家各戶的干柴、茅草集中分配到祠堂、谷倉等遠離村民房屋的安置點，升起篝火。村子里積攢的柴火，幾乎一夜間就消耗了三成之多，讓身為里正的趙德柱，都感到痛心疾首。
蘇家姐妹則帶著村里的老人，在篝火上架起大鍋燒煮“御寒湯”，隨著一碗碗熱湯端在這些災(zāi)民手里，混亂逐漸平息下來。
林玄這才有功夫，召集這些災(zāi)民中的青壯，冒著風雪進山砍伐竹木，搭建一個個簡易的窩棚。
祠堂畢竟不大，總不能讓災(zāi)民就在院子里過冬，要不了多久就得凍死人。
在搭建窩棚時，林玄注意到災(zāi)民中一個沉默寡言、臉上帶疤的老者，動作極其麻利。
他指揮幾人搭建的窩棚不僅速度快，而且結(jié)構(gòu)合理，特意背風并留了出煙口。
“老丈，以前是？”
林玄一邊幫忙固定木樁，一邊問道。
老者抬頭，訕笑道：“當過幾年斥候，略懂些雪地活命的法子。”
“好！”林玄心中一動，拍了拍老者的肩膀。
“從現(xiàn)在起，你就是搭建隊的副手，誰不聽，你來告訴我！”
老人原本微駝的背脊不易察覺地挺直了幾分，重重點頭。
“得令！”
“東家放心，老漢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保證讓大伙兒有個遮風擋雪的地兒！”
林玄微微頷首，心中了然。
這老頭絕不簡單，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斥候。但林玄也不打算追問，畢竟當務(wù)之急是救災(zāi)。
祠堂里，人擠著人，中央的火堆熊熊燃燒。
雖然依舊寒冷，但相比外面的冰天雪地，已是天堂。
人們捧著粗陶碗，小口啜飲著蘇晴指揮燒煮的滾燙辣湯。
辛辣的氣息在祠堂內(nèi)彌漫開來。
“姐，這姜湯里我加了點黃芪，”
蘇晴小聲對蘇婉說，“林大哥說這樣能補氣固表，對受寒的人最好。”
蘇婉贊賞地點頭，替妹妹擦去額角的汗珠：“晴兒長大了。”
另一邊，慕紫凝正帶著幾個婦人巡視各個安置點。
她半跪在一個凍傷的老婦人面前，用雪輕輕搓揉其青紫的雙腳。
“不能直接用火烤，得先用雪搓，讓血脈慢慢活過來。”
她一邊給這些人解釋道，一邊揉搓著老人的的雙腳，手法嫻熟，引得周圍的災(zāi)民紛紛投來感激的目光。
林玄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幸虧有這三個女人幫忙，不然真讓自己一個人安頓，不知道得亂成什么樣子。
隨著大部分的災(zāi)民被安頓，放在林玄最眼巴前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件事。
糧食。
這么多災(zāi)民，糧食從哪兒來？
林玄不打算跟村民討要，重山村雖然儲糧勉強還算富裕，但是也絕不可能掏空村民的家底去填災(zāi)民的肚子。
一頓兩頓無所謂，幾天下來村民就肯定不樂意了。
短期內(nèi)的辦法，林玄倒是有。
舅爺給自己的二重山地圖，還有不少狩獵點，林玄尚未踏足。
林玄打算明天一早，就帶人上山，大肆狩獵。
但還沒等到太陽升起來。
后半夜，一個村民慌慌張張找到正在巡查的林玄。
“玄哥兒，不好了！東頭窩棚那邊，有個孩子發(fā)高燒，說胡話，他娘哭得快背過氣了！”
林玄心頭一緊，立刻趕去。
只見一個瘦小的男孩裹在破布里，臉頰通紅，渾身抽搐。
孩子的母親跪在地上，無助地磕頭。
“求求您，救救俺娃！俺就這一個娃了…”
林玄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沉聲道：“別慌！”
回頭對跟上來的慕紫凝說：“紫凝，去我房里，把我泡的那壇藥酒取一碗來！”
那本是林玄用鹿茸配以珍稀藥材泡制，用于固本培元的藥酒，藥性溫補雄渾。
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將幾滴藥酒混入溫水，喂孩子服下。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那個孩子。
不多時，孩子的呼吸竟然真的平穩(wěn)了一些，高熱也稍退。
雖然仍未脫離危險，但至少有了生機。
“謝謝恩公！謝謝恩公！”
孩子的母親泣不成聲，連連磕頭。
這一幕，被周圍所有災(zāi)民和村民看在眼里。
林玄不僅給了他們安身之所，更是在鬼門關(guān)前，親手搶回了一條幼小的生命。
這個年輕人災(zāi)民中的形象，儼然已經(jīng)變成了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如這孩子一樣的情況并不少見。
基本都是連夜逃荒凍壞了。
林玄來回穿梭在災(zāi)民之間，不斷地出手救治。
“調(diào)方制藥”的經(jīng)驗條，竟然一夜之間漲了不少，雖然比不得和慕紫凝雙修來的快，但到底也是有點小收獲。
當?shù)谝豢|晨光刺破鉛灰色的云層，灑在重山村的白雪上時，風雪終于漸漸停歇。
村子里，雖然依舊寒冷。
但已沒有了昨夜那種死寂的絕望。
祠堂和各個窩棚上空，炊煙再次裊裊升起。
林玄站在院門口，眼中布滿血絲。
慕紫凝輕輕為他披上一件外衣，柔聲道：“去歇歇吧，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林玄搖搖頭。
“我沒事兒。你去問問德柱叔，咱村的糧食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