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云揣著那包奶渣和滿心的甜意,腳步輕快地往家走。
風吹在臉上,稍稍吹散了些許上頭的熱意。
她有些忍不住,又掏出一小塊奶渣放進嘴里,有些輕盈的快樂。
她抬手掀開家門簾子,趙蠻依舊懨懨地靠在炕上,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灰敗。
“回來了?”
李栓正抬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有些沙啞。
“嗯。”
秀云低低應了一聲。
趙蠻睜開眼,看著她手里的東西。
“阿斯來了?”
李秀云心里一咯噔,輕輕點了頭。
趙蠻見她這幅神色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不同意。”
她說著,掙扎著坐起來。
盯著她眼神堅定又狠心地說著,“我不同意你嫁阿斯。”
李秀云手里的奶渣還攥著,有些疑惑地問。
“媽,不是您希望我嫁人嗎,我不愿意和一個沒見過面的結婚。至少,阿斯還是我熟悉的人。”
“那不一樣!”
李秀云不解,皺眉問,“哪里不一樣,阿斯救過我的命還總是幫襯我們。”
“就是因為救過命,他要是拿著這件事壓制你,叫你伏小做低!去了牧區跟著他風餐露宿當個羊倌,再生個小羊倌?”
“那有什么不好?”
李秀云反問,不論放牧還是種地,總歸都是和土地生靈打交道。
“我給你挑的不是民兵隊長就是在單位的,能一樣嗎,你長得不錯,就得利用這個優勢,往上走,往上爬你知道嗎!”
李秀云有些看不清她媽了。
這是第一次聽到李秀云說出來這樣的話,堅決,狠厲,甚至有些偏執。
“你婚后能住在自己家里,沒有公婆煩惱,劉嬸今天來了還說你們的子女可以上單位的學校,甚至可以安排工作,你哪里不滿意?!”
“媽,您這樣和當年的大伯二伯他們有什么區別?良花不就是因為....”
“秀云!”李栓正叫下他,終止了這場對話。
李秀云也意識到自己說話有些重了,看著趙蠻蒼白的臉色,有些后悔,蹲下來湊近了趙蠻。
“媽,對不起,我不該這樣說話的。”
趙蠻頓時有些震驚,心臟一陣陣抽痛。
“你把我和李老串比?”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我睡了。”
隨后躺了下去,再不理會李秀云。
“媽...”
李秀云有些無措,還是李栓正走近了,看著她安慰。
“好了,你也歇著,我來照顧你媽。”
秀云咬了咬下唇,默默站起身,退到地卜子的另一角,坐在小凳上,雙手抱住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地卜子里只剩下趙蠻壓抑的咳嗽聲,和李栓正輕輕拍撫她背脊的窸窣聲。
昏暗的光線里,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過了許久,趙蠻的咳嗽才漸漸平息下去。
“秀云,媽不是要賣你。”
秀云抬起頭,看向那個背影。
“媽是怕啊,媽快撐不住了,在走之前把你未來的路安排好,這樣媽才能走得安心。”
趙蠻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秀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阿斯是很帥氣,可牧區的生活苦,比種地還要苦。怕你吃苦,怕你被人瞧不起。可有個頭疼腦熱,方圓幾十里找不到大夫。生了孩子,也跟著顛沛,能不能活下來,都得看老天爺的臉色。”
她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緩了一下才繼續:
“媽給你尋的那些后生,或許你不喜歡,可他們端的是公家的飯碗,住在有瓦片的房子里,那是穩穩當當的日子,是媽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媽就想你別再受我們受過的這些罪了。”
李秀云聽著,眼淚無聲地滑落。
“媽……”
她哽咽著開口,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
...
趙蠻已經睡了過去,李秀云看著那一袋子奶渣,眼睛逐漸發酸。
李栓正心里也不是滋味,不管是趙蠻還是李秀云,都是他的心頭寶。
“你媽也是為了你好,你要不也考慮考慮,那條件確實好,聽說人長得帥氣周正,脾氣也好,就是單位不好找,這才回鄉托了媒婆。”
李秀云沒說話。
“爸,阿斯他也挺好的。”
“你這么喜歡他嗎?”
李秀云掙扎著點了點頭。
秀云的聲音帶著哭腔,“爸,我知道媽是為我好,我知道那個沒見過面的人可能真的能讓我過上好日子。可是,可是我心里難受。”
李栓正業長長嘆了口氣。
趙蠻的執著也出乎他的意料。
李栓正的聲音更加沙啞了,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爸知道你心里苦。阿斯那孩子,爸也看著不錯,重情義,肯幫忙。可這日子光靠喜歡過,不夠啊。你媽的話是難聽,可理也許是那個理。牧區的苦,你沒受過,想象不出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措辭,最終嘆了口氣,“要不你再想想?也別一下子就回絕了那邊。好歹見一面,不一定見了面你們倆能互相喜歡呢,這樣都免了你擔心。”
“那樣不好。”
李秀云低低嘟囔。
“爸,我出去透透氣。”
說著李秀云又從屋里無處,心里的苦悶無處發泄,風又刮得格外大,像大耳刮子一樣抽過來,干脆轉頭進了玉儂家。
玉儂正就著油燈微弱的光線給褲子打補丁,呈文則在角落里默默修理一把舊鋤頭。
兩人見她眼圈紅紅地進來,都愣了一下。
“秀云?這是怎么了?”
玉儂放下手里的活計,關切地問道。
秀云嘴唇翕動了幾下,滿腹的委屈和迷茫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口,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走到玉儂身邊坐下,把母親堅決反對她與阿斯來往,以及執意要她嫁給一個陌生人的事情,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姨,我心里堵得厲害。為什么我媽覺得放牧就是苦,就是沒出息?阿斯他很好,他救過我,幫過我們,能和他過日子,我是很開心的。難道喜我想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不對嗎。”
玉儂安靜地聽著,伸手輕輕拍著秀云的背。
“你們應該好好說話的。”
她也忍不住嘆了口氣,“這事兒,難有兩全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