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很難受吧?”
“……難受。”
“那就記住。”葉笙重新低下頭,繼續(xù)處理傷口,“下次再想沖動的時候,先問問自已,有沒有那個本事。”
陳文松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紅,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常武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他知道,葉笙這幾句話,比他打三十棍子管用多了。
“行了,回去歇著吧。”常武揮了揮手,“明天開始,早課加一個時辰。”
陳文松一愣,“師父,你……”
“滾。”
陳文松破涕為笑,“是!”
他剛跑出祠堂,就撞上了一個人。
“爹?!”
陳海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身后跟著黃氏和兩個護(hù)衛(wèi),顯然是剛從府里趕過來。
陳海臉色鐵青,手里攥著一根手腕粗的竹條,青筋暴起。
黃氏站在他身邊,平日里溫柔的臉上此刻也滿是怒意,眼眶通紅。
“你還知道回來?”陳海看見陳文松,聲音都在抖,“我還以為你死外頭了!”
陳文松低著頭,一個字都不敢吭。
“跪下!”
“撲通”一聲,陳文松雙膝跪地。
黃氏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響亮。
“你個不要命的東西!”她聲音哽咽,“你知不知道你爹昨晚一夜沒睡,在家里擔(dān)心了一宿!”
陳文松捂著臉,疼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娘,我錯了……”
“錯了?”陳海冷笑,“你知道自已錯哪了嗎?”
陳文松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知道!”陳海一竹條抽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你就知道自已腦子一熱,跑去送死!你以為你學(xué)了半年刀就天下無敵了?你以為那是過家家?那是要死人的!”
“我……我就是想幫笙叔……”
“幫?”陳海氣笑了,“你那點(diǎn)本事,去了就是添亂!要不是葉笙兄弟護(hù)著你,你現(xiàn)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黃氏抹著眼淚,轉(zhuǎn)頭看向站在廊下的葉笙,深深鞠了一躬。
“葉笙兄弟,是我們沒管教好孩子,讓你受累了。”
葉笙擺了擺手:“嫂子別這么說,文松也是一片好心,就是太莽了。”
“好心?”陳海冷哼一聲,“好心辦壞事!”
他抬起竹條,對準(zhǔn)陳文松的后背就要抽下去。
“等等。”葉笙開口了。
陳海動作一頓,回頭看他。
“葉笙兄弟,你別攔我,今天這頓打他必須挨!”
“我沒打算攔。”葉笙走到天井邊,靠著柱子,“我就是想問問文松,你昨晚是怎么跟出來的?”
陳文松抽抽搭搭地抬起頭:“我……我聽見你和師傅說話,然后我就偷偷跟著……”
“你爹娘呢?”
“我跟他們說來鏢局住……”
陳海氣得渾身發(fā)抖:“好啊!你還學(xué)會騙人了!”
竹條“啪”地一聲抽在陳文松背上,少年悶哼一聲,咬著牙沒喊出來。
“說!你是怎么找到糧倉的?”陳海一邊抽一邊問。
“我……我遠(yuǎn)遠(yuǎn)跟著笙叔的馬……我就……”
“你就腦子一熱沖進(jìn)去了?”
“嗯……”
“啪!”又是一竹條。
“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人!”
陳文松憋著嘴:“我知道……可我不能看著笙叔一個人……”
“你不能看著?”陳海氣急敗壞,“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能幫上什么忙?”
“啪!啪!啪!”
連續(xù)三竹條下去,陳文松后背的衣服都裂開了,滲出血絲。
黃氏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陳海的胳膊:“行了,孩子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陳海甩開她的手,“他要是真知道錯了,就不會干這種蠢事!”
他轉(zhuǎn)頭看向葉笙,眼眶通紅:“葉笙兄弟,你說,我這個兒子是不是蠢到家了?”
葉笙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心不壞。”
“心不壞有什么用?”陳海苦笑,“心不壞能保命嗎?”
“保不了。”葉笙很直接,“但至少說明他沒養(yǎng)歪。”
陳海愣了愣。
葉笙繼續(xù)說:“文松昨晚確實莽撞,差點(diǎn)壞了大事。但他敢在那種情況下沖進(jìn)來,至少證明他不是孬種。”
“可他——”
“但。”葉笙話鋒一轉(zhuǎn),“勇氣不等于實力。他現(xiàn)在這點(diǎn)本事,去了就是送菜。陳兄,這頓打該打,而且得往死里打,讓他長長記性。”
陳海深吸一口氣,重重點(diǎn)頭:“葉笙兄弟說得對。”
他抬起竹條,這次下手更狠。
“啪!啪!啪!”
陳文松咬著牙,硬是沒喊出聲。
打到第十下的時候,黃氏實在看不下去了,沖上去一把奪過竹條。
“夠了!再打就真打壞了!”
陳海喘著粗氣,看著跪在地上渾身發(fā)抖的兒子,眼眶紅了。
“滾回房里去,沒我允許,不許出門!”
陳文松掙扎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
走到葉笙身邊時,他停下腳步,哽咽著說:“笙叔,對不起……”
葉笙看了他一眼:“記住今天挨的這頓打,下次別這么莽。”
“嗯……”
陳文松走了。
天井里安靜下來。
陳海頹然坐在石凳上,雙手捂著臉。
“葉笙兄弟,我這個兒子……是不是沒救了?”
“沒那么嚴(yán)重。”葉笙走過去,“他就是太想證明自已,心急了。”
黃氏抹著眼淚:“都怪我們平時管得太嚴(yán),他才會這樣……”
“不是管得嚴(yán)的問題。”葉笙搖頭,“雖然逃荒時見了血,但都是被大家護(hù)著,等他真正經(jīng)歷過生死,就知道什么叫敬畏了。”
陳海抬起頭,苦笑:“葉笙兄弟,你說得輕巧。我就這么一個兒子,哪舍得讓他去經(jīng)歷生死?”
葉笙沒接話。
他想起末世里那些死在自已面前的年輕人,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常遠(yuǎn)鏢局后院,葉笙靠在躺椅上,任由晨光灑在臉上。
左肩的傷口已經(jīng)重新包扎過,常武找來的傷藥還算靠譜,至少不會感染。他閉著眼睛,腦子里卻在飛速運(yùn)轉(zhuǎn)。
鬼面死了,但靖王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
更麻煩的是,鬼面臨死前那句“簡王也蹦跶不了多久”,像根刺一樣扎在心里。
——荊州這潭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笙叔。”
陳文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
葉笙睜開眼:“進(jìn)來。”
少年推門而入,走路還有些瘸,后背的傷顯然不輕。
他手里端著一碗熱粥,放在葉笙面前。
“我娘讓我給你送來的。”
葉笙接過碗,喝了一口,粥里加了紅棗和桂圓,甜絲絲的。
“你爹消氣了?”
“還在生氣。”陳文松苦笑,“不過我娘說了,讓我好好跟你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葉笙放下碗,“記住這次教訓(xùn)就行。”
陳文松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笙叔,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葉笙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眶還紅著,但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挫敗,是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