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淵從夢魘宮那幽暗簡樸的石殿中走出,重新沒入外界翻涌的灰白詭霧之中。
霧氣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無聲涌動,帶著浸骨的濕冷與若有若無的低語。
突破至煉神二階“出竅境”后,他的心神感知敏銳了數倍,靈臺一片清明。即便在這能壓制神識的濃霧里,方圓數里內的氣息流動、殘垣輪廓、乃至潛藏于陰影中的細微動靜,都如水中倒影般隱約呈現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輕輕呼出一口濁氣,那氣息離體不久便被詭霧同化消散。
辨明方向后,他身形微動,整個人便化作一道幾乎與霧氣融為一體的淡影,朝著約定的集合點無聲疾掠。耳畔只有風聲與衣袂破霧的微響。
片刻后,他回到了那片曾爆發激戰的破碎廣場。眼前的景象比離開時更顯頹敗:血祭殘留的暗紅符文已徹底黯淡,如同干涸已久的血跡,只剩下大片焦黑的灼痕與崩裂的碎石,無聲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空氣中仍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腥氣與能量湮滅后的焦糊味。
趙撼山、陳鋒、風月筠三人已先一步返回,正各自占據一角調息。
趙撼山盤坐在一塊斷碑上,渾身肌肉微微起伏,如同蟄伏的巨熊,胸前的作戰服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道已凝結暗紅血痂的抓痕。
陳鋒靠在一截傾倒的石柱旁,正小心擦拭著他那柄特制的合金長劍,劍刃上多了幾處細微的缺口,他神色專注,眼神依舊銳利。
風月筠則站在稍遠些相對干凈的空地,指尖有淡黃色的土靈光暈流轉,正緩緩平復著氣息,她發絲稍顯凌亂,袖口處有被腐蝕灼燒的痕跡。
盡管都帶著新添的戰斗痕跡,但三人眼神明亮,氣息沉凝,精神顯然還算飽滿。
又過了約半盞茶時間,西方霧氣忽然如簾幕般被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微微蕩開,林妙真那清冷如月的身影悄然浮現。
她依舊是那副纖塵不染的模樣,素白的長裙甚至連褶皺都未見多少,唯有手中那柄名為“驚蟄”的古劍劍鞘上,隱隱縈繞著一絲未能完全內斂的凜冽劍氣,偶爾激起周圍霧氣細微的噼啪聲響,仿佛殘留的電弧。
“人都齊了。”姜明淵目光掃過眾人,看到大家雖略顯疲態但并無大礙,心下稍安,開口道,“看來各位此行,也并非全無波瀾。”
趙撼山聞言,率先哈哈一笑,聲如悶雷,打破了廣場上略顯沉寂的氣氛。
他用力拍了拍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獸皮袋子,里面立刻發出金屬與硬物碰撞的沉悶響聲:“別提了!俺和老陳往東邊探,運氣‘不錯’,直接撞進了一個像是古國兵器庫的塌了半邊的地宮。里頭黑得跟潑了墨似的,陰氣重的喲,骨頭縫都發涼。結果沒走幾步,就從廢墟旮旯里蹦出來好些個穿著破爛盔甲、拿著銹刀爛槍的‘陰兵’,動作僵硬,但打起來邦邦硬,力氣還不小,跟推土機似的。”
他比劃了一下,“費了老大勁才收拾干凈,骨頭渣子都拆了好幾具。不過嘛,”
他語氣轉為得意,“倒也沒白忙活,找到了些還沒爛透的古兵胚子,這材質……”
他抽出一把短刃狀的金屬塊,表面布滿暗紋卻無銹蝕,“瞧著不像現在已知的任何合金,沉得很,帶回去讓局里研究所那幫煉器師瞧瞧,說不定能重新鍛打出好東西。”
他指了指陳鋒,“還是老陳眼尖,跟探測器成精似的,從一堆碎甲片子下面摸出個巴掌大的小玉盒,封得挺嚴實,打開一看,里面躺著三顆黑不溜秋但透著陰涼氣的丸子,老陳說是‘陰煞淬氣丹’,正對他的路子。”
陳鋒將長劍歸鞘,點了點頭,接口道,聲音平穩而清晰:“東邊區域廢墟結構非常復雜,通道縱橫,像是蟻穴,我們懷疑有更龐大的地下網絡。那些陰兵行動之間隱約有配合,不像完全無智的邪物,倒像是某種依托遺跡存在的古老守衛機制,被我們的闖入激活了。清理掉可見的威脅后,我們未敢過于深入陌生通道。另外,在一些相對完好的墻壁上,發現了刻畫的簡略地圖和幾種重復出現的警示符號,指向更深處幾個標記點,可能與古國時期的武備庫、工匠區或者其他重要設施有關。信息已經記錄下來了。”他指了指自己戰術目鏡一側的微型記錄儀。
風月筠此時也調息完畢,走了過來,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絲遺憾與慶幸交織:“我往南,那邊的殿宇群落規模最大,飛檐斗拱的殘跡還能看出些昔日的恢弘,可惜損毀得太厲害,許多殘留的防護禁制要么失效,要么紊亂不堪,能量亂竄,反而成了隱患。我主要探查了幾處看起來像是議事廳和藏書閣的廢墟。”
她輕輕搖頭,“可惜,絕大部分典籍文書早已在漫長歲月和詭霧的侵蝕下化為飛灰,一碰就碎,只勉強找到幾塊材質特殊的玉板,上面記載了些零碎的禮儀規范和星象占卜的內容,非常晦澀。不過……”
她話音一轉,掌心一翻,瑩瑩黃光中托出一枚雞蛋大小、土黃色、表面天然生有層層疊疊如山巒紋理的奇異石頭,一股沉凝厚重的氣息頓時彌漫開來,連腳邊的碎石似乎都微微下沉了些許。
“在一處偏殿幾乎徹底坍塌的地基之下,我感應到有較強的土行靈氣波動,設法破開了一個隱藏極深的暗格,得到了這個。此物應是‘地脈元胎石’的碎片,雖不完整,但蘊含的精純土靈之氣十分可觀,對我修煉‘艮山印’和后續的土行法術大有裨益。”
見眾人目光隨之投向自己,林妙真神色未變,清冷的嗓音如同玉石輕擊:“西面霧氣詭譎,幻象頻生,所見遺跡多與祭祀、觀星相關。我循著空氣中極淡的、與天師府雷法略有相似卻更顯古老暴烈的殘留氣息,找到一處疑似古國‘司雷祭壇’的廢墟。壇體大半崩毀,但殘余的基石上,鐫刻的引雷符文結構古拙而精妙,與當代雷紋頗有異曲同工之妙,我已將其拓印下來。”
她略一停頓,指尖拂過“驚蟄”劍鞘,那絲凜冽劍氣微微激蕩,“此外,清理了幾只盤踞在祭壇殘骸附近的妖物,乃雷擊古木殘留生機與祭壇逸散怨念經年結合所生的‘木魈’,得其核心‘雷擊木心’數塊,陰雷交織,可用于淬煉雷系法器或煉制破邪之物。”
姜明淵聽完眾人敘述,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看來大家各有收獲,也印證了我們之前的判斷,這片云夢古國遺跡的外圍區域,雖荒敗,確實還散落著不少有價值的古國殘留之物。我向北深入,霧最濃處,遭遇的也多是與夢境、精神侵襲相關的妖物,最終抵達了一處名為‘夢魘宮’的遺址,似乎是古國某位大巫祭的居所。”
他語氣平淡,“過程有些波折,不過也略有收獲。”
他簡略提及了擊殺守護妖物三首夢魘蜥,得到一顆品質不錯的夢魘晶核,關于《大夢經》和更深入的經歷則一語帶過。
“姜隊,你在北面可有什么特別的發現?尤其是關于這片遺跡的核心……”風月筠追問道,她心思細膩,注意到姜明淵的氣息比起進入霧氣前,似乎更加圓融內斂,深邃難測,顯然收獲絕不只是一顆晶核那么簡單。
姜明淵沉吟片刻,將從夢魘宮獸皮卷軸上解讀出的信息,結合自己前世零散的記憶認知,篩選整合后,分享了出來:
“結合各位的發現和一些古國殘留記載,可以基本確認,我們現在所處的區域,只是‘云夢古國’核心祭祀區的外圍部分。這個古國尊崇夢境與沼澤之力,文明形態獨特,但在其歷史末期,疑似因進行某種涉及深層夢境與現實的禁忌之舉,引來了不可測的大劫,最終一夜傾覆,沉入這片腐沼。”
“我們一路遭遇的血祭祭壇、石像鬼、腐沼妖花,乃至那些怨靈,大多并非古國原本的造物。它們更多是古國崩潰后,其殘存的力量體系、這片特殊的地脈環境,以及漫長歲月中積累的死氣、怨念相互糾纏、衍生,或是被復興會有意引導、利用而形成的‘守衛’或‘衍生邪物’。”
“而古國真正的核心,比如王宮、最重要的祭殿、寶庫等,根據記載和我的感知推斷,應當被一種古老而強大的封印封存著,這種封印很可能與這片腐沼的地脈乃至古國殘存的一絲國運相連。以我們目前煉神境的實力,以及當下天地靈氣復蘇初期的濃度,強行觸碰或破解封印,不僅難以成功,反而可能引發不可測的反噬,或者提前釋放出被封印的兇險之物。”
“復興會此次的行動,目的很可能就是想通過血祭儀式,以生靈之力和邪法,強行刺激、扭曲那深層封印,試圖吸引或引導被封印在核心區域的某種強大存在的部分力量或意識碎片,以實現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所幸儀式被我們及時打斷,未能竟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