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鬧鬼的事情第二日就傳得宮里沸沸揚揚的。
養心殿,來議事的大臣都不敢去看龍椅上的帝王是個什么樣的表情。
子不語怪力亂神,皇宮有真龍天子鎮壓著,怎么可能會有魑魅魍魎?
宮中鬧鬼,還是當朝太后見鬼,這事鬧出來,帝王威嚴何在?
想到太后之前給蘇太妃投毒的事情,眾人不信有什么鬼怪,有也是太后心里有鬼。
或是太后自導自演的,企圖脅迫陛下低頭。
嘖嘖,太后可真能鬧騰??!
她毒害了陛下的生母,陛下沒怪罪她,還給她遮掩,繼續榮養她……
太后還想怎么樣嘛?
本來大臣們都想當聾子,臉上全是自已什么都不知道,讓陛下自已去處理家務就行了。
然而,謝珩面無表情地掃過下面當鵪鶉的眾大臣,淡聲開口:“母后昨夜遭遇邪祟,驚嚇不安,各位愛卿有何看法?”
額……
大臣們懵逼了。
陛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各位大人你瞅瞅我,我瞧瞧你,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陛下的問題是好?
這時候官職最高的壞處就體現出來了。
站在最前排的夏首輔在帝王壓迫性十足的視線下,硬著頭皮地說道:
“陛下是天子,皇宮紫薇龍氣縈繞,怎么會有邪祟?是不是太后夢魘了?”
謝珩意味不明地說:“太后堅持稱慈寧宮有鬼?!?/p>
夏首輔想擦冷汗,“敢問陛下,太醫怎么說呢?”
皇帝:“太醫回稟朕,太后是燥氣郁結于心,夢魘了?!?/p>
眾大臣:“……”
好的,他們明白了,果然是太后自導自演的。
夏首輔想了想,閉著眼睛胡說八道,“所謂日有所想,夜有所夢,太后娘娘應該是思念先皇了,陛下不如送太后娘娘去萬安寺,為先皇祈福,好寬慰太后娘娘的心?”
皇帝沉吟,問其他大臣,“各位大人覺得呢?”
眾大臣們忙拱手,紛紛應和首輔言之有理。
佛寺總不會還能鬧鬼吧?
就讓太后去吃齋念佛靜靜心吧。
免得她一鬧幺蛾子,陛下就要問他們怎么辦?
他們能怎么辦?
還能勸陛下不要了這個嫡母嗎?
誰敢說啊!
皇帝似無奈地嘆了口氣,“也罷,母后思念父皇成疾,去佛寺散散心也好?!?/p>
大臣們趕緊拍馬屁,“陛下純孝?!?/p>
太后的事情不過是一件小插曲,很快就被帝王和大臣們給拋開了,商議起了國家大事。
夏首輔遞上奏折,“陛下,烏澤那邊遞來國書,想要與大周和談,化干戈為玉帛,武定侯也上疏奏明此事?!?/p>
“但侯爺認為,烏澤狼子野心,根本不是真心要與大周和談的,呼翰單于那野蠻頭子極其自負,對大周又恨之入骨,他現在低頭不過是緩兵之計,一旦給他們休養生息的時間,烏澤鐵騎必定會再次襲擊邊疆,妄圖揮師南下,攻占中原。”
夏首輔頓了頓,余光瞧了眼帝王的反應。
好吧,沒反應。
夏首輔心里感慨,這位年紀輕輕的君王心思是真的深沉到可怕。
誰也無法揣摩他真正想的是什么。
夏首輔深吸口氣,如實說出自已的看法。
“臣認為侯爺言之有理,兩年前,烏澤也是信誓旦旦要與大周交好,可還沒兩年,他們就撕毀合約,再次進犯邊境,微臣深以為,應該讓侯爺和明世子乘勝追擊,迎頭痛擊烏澤大軍,掃蕩犁庭,讓他們再也無法威脅到大周安定?!?/p>
皇帝還沒說話,戶部尚書就跳起來反對。
打仗打仗,國庫哪兒來的錢?
好吧,巫蠱案和太妃中毒案,兩位皇帝抄了一堆官員豪族的家,狠狠充實了國庫一波。
但去年不算豐收,本來收上來的稅糧就不算多,又是江南水災,又是寧州雪災,后面兩次國喪,新帝登基,流水的銀子花了出去。
打仗最是燒錢,想要徹底打趴烏澤,不知道要花多少銀子?
要是國庫剩下那點錢全拿去打仗了,國家還怎么運行?民生要不要管了?
百姓去年本就不好過,朝廷不下調賦稅就算了,難道還要增加嗎?
這讓他們怎么活?
夏首輔卻覺得,士氣這種東西,一而再再而衰,烏澤是不會安分的。
不若現在咬咬牙一舉拿下,換得邊境百年安穩,國家也能更好發展。
以后再打,肯定付出會更多的。
有大臣附和首輔的,更多的卻是反對。
如戶部尚書,是真心為國家百姓考慮,也有其他是為私利,搞黨爭。
夏首輔說的再多,他們一句誰能保證武定侯父子能以最快速度滅了烏澤?若打輸了呢?首輔敢立下軍令狀嗎?
夏首輔瘋了才去立這種軍令狀。
養心殿吵得跟菜市場差不多,謝珩高坐龍椅上,不發一言,就靜靜地聽著他們吵。
吵了許久,眾大臣恍然他們好像把陛下給忽略了。
嘶!
大臣們趕緊向帝王請罪。
謝珩漫不經心地翻著烏澤遞來的和談國書,看不出他是傾向和談,還是不和談。
大臣們急得嘴里都要冒泡了。
陛下,您不表態,倒是給個暗示??!
不然他們真的很難做。
在大臣們焦心到不行的時候,謝珩才緩緩開口,“下去商議出個章程來,大朝會的時候朕要個結果?!?/p>
眾大臣:“……是,陛下?!?/p>
……
烏澤送和談國書的事情沒多久就傳到了后宮。
昨日從慈寧宮回來,皇帝就把他現在朝堂內外的勢力分布和明曦講得清清楚楚,連宮里他埋的暗樁也沒有隱瞞她半點。
自從他登基,任何事他都不避諱她。
甚至他還主動授意全祿,將帝王的行蹤和朝堂政事全都說給她知道。
他要用實際行動告訴她,后宮他幫她把持,朝政她想干涉就干涉。
她在他這里,不需要任何顧忌和規矩。
只要她愿意,謝珩都可以為她鋪平道路,讓她和他一起臨朝聽政。
明曦之前還存著幾分疑慮,就怕是帝王在瓦解她的戒備心。
皇帝也確實是在瓦解她的心防,只不過他只是想與她做一對兩心相許、坦誠相待的夫妻。
明曦心中動容,卻依然沒有著急,更不會昏了頭忘記自已的初心。
她還是按著自已的計劃一步步地走著。
不過現在,明曦在聽到烏澤求和談的時候,已經不會再提心吊膽,害怕皇帝會趁此機會削她父兄的兵權,對付他們了。
以這位帝王的霸道強勢,她不信他還會放任烏澤有再一次侵犯大周的機會。
只是打仗最是講究出師有名,不然朝堂那批文官就會嘰嘰歪歪說什么窮兵黷武、百姓民不聊生。
歸根結底,他們還不是怕武將的權勢威信高過他們,分攤他們的利益蛋糕。
再有,打仗要錢?。?/p>
大周歷任君主對民總是采取輕徭薄賦的政策。
太宗皇帝的時候,為了搞錢,還組建了大型船隊下西洋,讓海外黃金香料還有珠寶白銀源源不斷地流入國內。
就算荒唐如睿宗皇帝,他也沒下過一道增收賦稅的旨意。
那皇帝要錢怎么辦?
江南經濟發達,繁華富庶,皇帝最愛的就是剝削富商地主們的錢財了。
先皇登基最初還曾讓錦衣衛羅列罪證,把江南第一富商的家給抄了,數不盡的錢財流入國庫,剛好讓他穩定住了飄搖的江山社稷。
可江南士紳豪族哪兒愿意老是被皇帝當韭菜割?
由此誕生了東林黨,他們是江南地主官紳在朝堂的代表人物。
一旦皇帝又想對江南動手,他們就紛紛死諫,斥責帝王與民爭利,不給百姓活路。
他們鼓吹藏富于民,用理學的那套封建道統限制皇權,給皇帝上枷鎖。
道德他們站在至高點,責任他們卻是一點都不擔。
先皇還算是個比較強勢的君王,多少已經看清東林黨的嘴臉了。
這些年他也有意在壓制他們。
巫蠱案,就是先皇在臨終前為新帝削弱這一黨派的血腥手段。
讓新帝在登基后不至于被他們掣肘,可以更快地穩固江山社稷。
現在烏澤求和,正中東林黨的下懷。
一來他們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彈壓武定侯父子,插手西北軍務了。
二來他們也不允許皇帝又把手伸進江南地主士紳的口袋里,影響他們盤剝百姓,把錢都攏到自已懷里。
明曦不用猜都能知道在下次大朝會時,馮家和東林黨會怎么唾沫橫飛,脅迫皇帝答應和談,并趁勢召回武定侯父子。
其實明曦猜錯了一點。
就是都不用到大朝會,如雪的奏折已經飛向帝王的案頭。
全是勸諫皇帝和談歇戰,以及明里暗里給武定侯父子上眼藥。
謝珩依然早早就帶著奏折回到長春宮。
只是今日他越看奏折火氣就越大。
要不是曦兒在這里,謝珩都想把這堆奏折給掀飛出去了。
明曦察覺到帝王壓制的怒火,放下手里的書走了過去,明知故問,“陛下,怎么了?”
謝珩眸中的冷冽殺意散去,拉著她的手坐在自已身側,把奏折遞給她看。
明曦臉上浮現驚慌,“陛下不可,后宮不能干政。”
謝珩堅持把奏折塞到她懷里,一字一句地對她說:“文武百官可以參政,可以追逐權勢,你是朕最親密的妻子,是我最鐘愛在意的人,為何就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