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馮家動作更快,他們斷尾求生,和梁淙撇得干干凈凈,就連馮大夫人梁氏都因無顏面對兄長罪行而自戕。
馮太傅跪在養心殿前痛哭陳情,求陛下治他失察之罪。
帝王仁德,不忍苛責自已年邁的老師,在馮太傅把自已跪暈過去后便讓人把他送回去了。
馮建章在西廠詔獄受了頓酷刑也被放出來了。
只是,和上輩子世人不信謝珩不是應天府慘無人道的丹藥案的幕后主使一樣,大家也不信粱淙賣國的事和馮家一點關系都沒有。
粱淙可是馮太傅的學生,她的妹妹還嫁入了馮家。
什么德高望重的大儒?
其實就是個沽名釣譽之輩。
粱淙還是東林黨的代表人物之一。
此案過后,馮太傅和東林黨的威望可以說是跌入谷底了。
他們提出的學說理論,不停地遭到了抨擊。
民間還出現了“道德綁架”“道德小人”等詞匯。
更有小童唱著童謠譏諷馮太傅和東林黨的假清高,真虛偽。
先前東林黨還一個勁鼓動帝王將東林學院立為最高學府。
可這次皇帝龍顏大怒,在朝堂就直接駁斥,言東林學院教出來的都是欺世盜名之徒,誤我大周社稷。
雖然皇帝最后沒有直接裁撤了東林學院。
但上位者的喜惡就是最大的風向。
粱淙諂媚烏澤,對著蠻子如哈巴狗一樣搖尾,毫無尊嚴風骨,令天朝和帝王臉上蒙羞。
哪個要點臉的文人士子還敢與他們為伍?
就算他們不要名節,但他們還要仕途啊!
陛下如今厭惡極了東林黨文官,從東林書院出來的學子,皇帝會重用嗎?
怕是科舉第一關,就會被考官給刷下來了。
只要東林書院招不到學生,沒了新鮮血液注入,他們就注定只能走向滅亡。
江南官場有九成的官員都是東林黨,見此情形,都慌得不行。
他們紛紛上疏陳情,言粱淙就是顆老鼠屎,不能因為他壞了一鍋好粥,請帝王明鑒。
還有東林黨的御史在早朝上痛哭流涕地表忠心,最后為證氣節,撞柱而死。
皇帝對東林黨的怒火這才稍霽。
但只要西廠查出與粱淙有勾結的官員,該抓的還是抓,該抄家的還是繼續抄家。
最后,囊括京城和地方在內的二十多位官員落馬,連同他們的家族,牽連人數達到七八千。
只比先前的巫蠱案少一些。
本就還沒緩過來的東林黨再次遭到了重創。
借此機會,皇帝把自已的心腹都提拔了起來,夏首輔也帶著自已的派系崛起,趁機取代了馮家在朝堂的地位,在內閣徹底站穩腳跟,權傾朝野。
夏世言很清楚帝王扶持他起來的原因。
整頓完內閣,他就立刻上書,堅決支持對烏澤作戰,誓要讓烏澤亡國滅種。
國庫的錢不夠怎么辦?
夏世言又提出清丈土地的政策。
大周歷經七位帝王,近一百五十年的國祚。
權貴百官橫行,侵占大量良田,賦役不均,人口漂移,導致國家收上來的稅一年比一年少,財政入不敷出。
沒有錢,怎么支持邊軍打仗?穩定國家內外?
清查隱田,打擊土地兼并勢在必行。
反擊烏澤,順應民意,謝珩直接批準,命兵部準備糧草。
同時他命錦衣衛給衛州運去上萬支改良的火銃,十門紅衣大炮,數十萬斤彈藥等。
這次不僅要打烏澤,還要把他們完全打死。
至于清丈土地,那不是一天兩天的活,而且其中也有不小的隱患。
謝珩召見了夏世言,就清丈土地的事情君臣密談了許久。
明曦坐在屏風后,聽著皇帝一條一條地完善夏首輔提出的改革政令。
對此,不僅夏首輔佩服得五體投地,她也是驚嘆連連。
皇帝這人腦子怎么長的?
沒出皇宮,卻對大周整個疆域包括官員情況皆了如指掌。
仿佛他早已做過土地清丈,才能推演出這么詳細的過程,得出那么具體的數據。
就連權貴皇族、各地官員的反應他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還能給出各種保障百姓利益、穩定民心的對策。
謝珩仿佛能感覺到屏風后少女的贊嘆崇拜,頓時:“……”
謝珩確實是實行過清丈土地的政策。
結果不僅捅了江南官場的馬蜂窩,還因為底下官員的陽奉陰違,增加了百姓負擔,導致民不聊生,四處起義,進一步崩潰了他的統治。
這一世,改革還是要做的。
否則,大周年年財政危機,早晚積重難返,走到末日。
再世為帝,謝珩并不想再做亡國之君,更不愿留個爛攤子給他和曦兒的孩子。
只有締造盛世,才能將她推向皇權頂端,與他共治天下。
就是曦兒這么崇拜他?
陛下心虛是不可能心虛的。
前世的失敗他認,但這不妨礙他借著經驗跟自家愛妻孔雀開屏。
夏首輔壓著激動無比的心情,“有您這樣雄才大略的君王,何愁我大周不能重回盛世巔峰,再造遠邁漢唐的奇跡。”
謝珩面不改色地接受了首輔的恭維。
“你回去后寫份詳細的章程上來,到時召內閣再議。”
夏首輔鄭重地行禮,“臣遵旨。”
謝珩揮揮手,讓他退下。
夏首輔離開后,明曦從屏風后走了出來。
謝珩含笑地對她伸手。
明曦莞爾,上前握住他的大手,被他拉著坐在龍椅上。
謝珩低頭蹭了蹭她的鼻子,低聲問:“曦兒覺得朕可還有疏漏?”
明曦眸光瑩亮,溢滿贊嘆,“條理清晰,事事兼備,堪稱完美。”
謝珩勾唇笑,“曦兒可不要哄朕。”
明曦親了他的唇角一下,“再給我兩個腦子,我都不一定能想出比陛下更完美的方案了。”
謝珩輕笑出聲,哪有什么完美方案,不過就是現實教會了他做人做事而已。
但愛妃的崇拜還是讓皇帝龍心大悅。
他撫著她的頭發,“其實朕不僅要清丈土地,更想清丈屯田。”
屯田制是組織士兵開墾荒田獲取軍糧賦稅的制度。
從大周太祖皇帝起兵開始就實行了。
然而王朝運轉到現在,最初再好的制度也變樣了。
軍田一再被侵占,普通軍戶絕大部分養家都困難,更別說支持國家打仗了。
但軍田牽涉到多方利益,從皇族勛貴到武將文官,沒有哪個是清白的。
武定侯府也不例外。
明曦雙眸微睜,心里狠狠倒吸了口冷氣。
上一個敢清丈軍田的還是正德皇帝。
有野史稱,他就是因此得罪了所有權貴官員,導致最后落水驚悸而死。
后來的史書上也可勁地抹黑他。
皇帝要敢動軍田,那是真的動了所有人的蛋糕啊!
明曦握緊他的大手,“陛下想做什么,我和武定侯府都會堅定站在你這邊支持你的,但是飯要一口一口吃,咱們絕對不能急。”
謝珩見她嚇得小臉都白了,心疼地將她抱到懷里,“別怕,朕明白,不會沖動的。”
國家治理本就急不得。
一股腦什么都要做,只會造成百姓苦不堪言,最后社稷崩塌,潰敗亡國。
隋煬帝已經給了后世人教訓了。
“咱們往后有的是時間,一步一步來,先讓百姓吃飽富裕,民心所向,還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明曦聞言,大大地松了口氣。
皇帝知道這個理就行,就怕他年輕氣盛。
謝珩笑著摸摸她的臉,“從仁宗開始,朝堂文官一步步做大,朕總要先彈壓住他們,把政權徹底收攏在手里,再談真正的改革。”
航行一百多年的王朝腐朽的地方太多了,若謝珩連掌舵權都拿不到,還談什么重造翻新?
明曦眸光柔柔地看著他,“無論路易路難,我總會陪著陛下一起走的。”
謝珩心臟泛著暖意,“朕知道,我從不是孤家寡人。”
明曦靠在他懷里,“清丈土地可以讓夏首輔先從京城開始,皇親勛貴沐浴皇恩,依靠陛下而生,他們就算不愿意,也會咬牙配合陛下的。”
真正難的地方是在把政令推廣到全國,尤其是江南一帶。
那邊官僚地主已經習慣吃國家吃百姓吃得滿嘴流油,他們怎么愿意讓利?
清丈土地動搖他們的利益,他們肯定會集體跳起來的。
雖然從先皇到新帝登基后,一直不停地打壓東林黨,但還遠遠不夠。
只有等東林黨完全潰敗,江南官場變天,政令才能真正實行徹底。
謝珩溫柔低笑,“朕的曦兒真聰明。”
明曦嗔他,“我也只是替陛下說出你的打算而已。”
謝珩勾著她一縷青絲在指間摩挲,“西廠這把刀已經見血了,最遲明年,就可以將它揮向江南官場了,今年最重要的,還是先打贏烏澤。”
明曦看向他,笑得明媚,“我父親和阿兄是不會辜負陛下的。”
只要和她在一起,謝珩臉上的笑意就沒消失過,“那就辛苦岳父和大舅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