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咽聲斷斷續續,不知持續了多久。
在這段時間里,元琛只是沉默地、一下下輕拍著元琛的背。
直到左肩的衣料被淚水浸透,沈弋才勉強止住哭聲,抬起頭。紅腫的眼角與平日那個一絲不茍的秘書形象判若兩人。
“就算......想放棄……也可以?”他抽噎著,情緒仍未平復,聲音發顫。
元琛靜靜看著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抹去他眼角再次蓄積的濕意。
“可以,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尊重,按你的意愿來,只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不要有離開我的念頭。”
話說得平靜,元琛心底卻并非毫無波瀾。
他怕,怕沈弋會將意外連同他這個人,一并從生命中剔除。
得知的瞬間,他同樣震驚,但一想到沈弋獨自承受這一切,任何其他情緒都顯得不合時宜。
沈弋向來習慣獨自處理問題,連他都感到如此恐懼,可見他看待這個“意外”的態度,是何等悲觀。
即便如此,元琛不得不反省:為什么沈弋要瞞著他?是自已未能給予他足夠的信任,讓他覺得必須獨自面對?
想到沈弋長時間在痛苦中煎熬,而自已竟一無所知,一股遲來的鈍痛便扼住喉嚨。
他反復打量沈弋,試圖讀懂那張蒼白臉上的每一絲情緒。
無法言說的不安感直沖喉頭,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沈弋不行。
這個人早已占據他生命中太大比重,沒有沈弋的生活,他連想象都無法做到。
責任也好,其他也罷,他都會一并擔下。
“別自責,所有后果我來承擔,你只需要……答應我別走。”
沈弋緩緩點了點頭。
罪惡感依然盤踞,但身邊有了可以共同分擔的人,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總算松了些許。
能接納他全部狼狽的元琛,只讓他感到無盡感激。
行程全部取消后,他們立刻返回了A市。
第一站自然是醫院,元琛無法抑制想要徹底了解沈弋狀況的念頭。
看到疑似父親的Alpha一同前來,醫生略顯驚訝。
首先進行的是超聲波檢查。
醫生謹慎地觀察著屏幕。
“比上次檢查時稍大了一些,印記融合程度也比之前增厚了,只是……有輕微出血,這種程度的出血,疼痛感應該會比較明顯……您最近是不是有比較多的外部活動?”
面對醫生的問題,沈弋沉默地抿緊了唇。
元琛也靜靜看著沈弋,喉結滾動了一下。
沒什么可指責的,那個在不知情時與沈弋親密、可能導致現狀的人,正是他自已。
“出血需要怎么控制?”他反問。
醫生的目光轉向元琛,那不尋常的氣場,任誰都能看出是位極具壓迫感的優性Alpha,被那威壓感籠罩,醫生有些局促。
患者顯然有終止精神印記融合的意愿。
但印記如今仍在融合,父親也一同出現,而且這位Alpha對Omega患者表現出非同尋常的珍視。
醫生定了定神,解釋道:“首先,臥床休息是絕對必要的。”
“不需要其他特別處理?”
“是的,如果能絕對靜養一周左右,情況應該會好轉,建議密切觀察狀況,也可以考慮住院……”
“我問的不是這個,是患者本人的身體狀況。”元琛清晰地為對話劃下界限,“請以患者的健康為優先考量。”他代替沉默的沈弋,扮演了那個“不通情理”的角色。
“……當然以患者為先。”
醫生略顯慌張地拿起筆,劃掉在病歷上的標注。
沒有特別開藥,只下達了無條件靜養的指示。
醫生最后補充道,為促進恢復,建議多接觸對方的信息素。
比起住院,回元琛家休養成了共識。
既然已經知曉,元琛照顧沈弋生活的方方面面,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暫時別上班了,你安心休息。”從醫院出來的路上,元琛狀似隨意地說著,手指卻緊緊扣住沈弋的手。
沈弋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我們說好的,答應過不會離開我身邊。”
“可是在這里……”
“因為我也會不安,這次,就請你遷就我吧。”
沈弋抬眼看他,那副克制的神情是他熟悉的元琛,但緊握著他的那只手,掌心卻帶著不同尋常的潮意。
原來,心亂的不止他一個,沈弋沒有再說話,只是回握了那只手。
不安不會輕易消失,但因為有這只可以緊握的手,似乎……更容易忍受一些。
不知該算休養還是軟禁的日子開始了,沈弋待在元琛家期間,元琛也將工作搬回家中,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元琛是出了名的工作狂,把公司事務丟在一邊簡直匪夷所思。
但他態度堅決,沈弋勸說也無果。
沈弋剛想把腳從床上挪下來,便會立刻收到一道目光,元琛絕不讓他輕易下床。
沈弋整天窩在床上,只能看著元琛工作的樣子。
沙發上還堆滿了未處理的文件。
視頻會議不時打斷工作進程,那些堆積的文件似乎從未減少。
寬敞的臥室里彌漫著佛手柑的氣息,元琛忠實地執行著醫生的建議。
不知道是不是打算用信息素“腌制”他……雖然有些夸張,但確實讓沈弋感到舒適放松。
一次視頻會議剛結束,元琛再次翻開文件。
空間不足,他索性將文件夾攤在交疊的長腿上審閱。
姿態依舊從容,只是這環境……實在與他的形象不符。
元琛伸手去夠沙發上的另一份文件,想找的資料混在那堆雜物里,他皺著眉翻找。
看不下去的沈弋踢開被子下床,開始親自整理那堆礙眼的文件。
急件按順序排好,不同類別分開歸置。
隨著沈弋的動作,原本雜亂的沙發漸漸恢復了條理。
“你在做什么。”元琛的聲音不出意料地響起。
沈弋干脆在地板上坐下,背對著元琛,語氣平淡地回答:“躺久了,有點難受。”
“別亂動,回床上去。”
“明天起你回公司上班吧,我自已可以照顧好自已的……”沈弋將他剛才在找的文件遞過去。
元琛盤腿坐著,偏頭看著他,沈弋有些無奈,對方卻一言不發地接過了文件。
“我也要出去曬曬太陽,別阻止…”
“萬一又暈倒怎么辦?”
“不會的。”
椅子被向后推開,元琛拿著筆記本電腦,也坐到了地毯上,背靠著沙發底座,與正埋頭整理文件的沈弋對視。
看著元琛盤腿坐在地毯上的模樣,沈弋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這副樣子,除了他,大概沒人見過。
他努力移開視線,只專注于手中的文件。
“要出去的話,我陪你一起。”
“那工作怎么辦?”
“休息一天,公司不會倒閉。”
聽到這句話,沈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真的是他認識的那個元琛嗎?那個工作狂怎么會說出這種話?
“元總,這樣下去,董事長的位置可坐不了。”他低聲笑了起來。
陽光明媚的午后,這畫面竟有幾分不真實的美感。
沈弋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彎下腰,將手臂搭在沙發坐墊上,側臉枕著手臂,安靜地看著元琛。
“不問問我現在怎么想的嗎?”
“不是說按你的意愿來嗎?我只是在想,如果你哪天想通了,自然會做出決定。”他敲著鍵盤,語氣平淡。
無論最初還是現在,他從未對沈弋的決定提出過異議。
這份始終如一的態度,反而減輕了沈弋心頭的重負。
他聲音輕了些:“真的沒想到……會......。”
“已經發生的事,沒辦法,后悔也無濟于事。”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想留,你會怎么想?”
一直盯著屏幕的視線緩緩抬起,元琛像在揣測他的心思,投來探究的目光。
“我尊重你的所有決定。”
“我想知道。”
元琛輕輕呼出一口氣,向后靠向沙發,微微偏頭,只看著沈弋。
“應該……不壞,畢竟又多了一個,能把你牢牢拴在我身邊的理由。”
“……”
“但比起這個,我更在乎你,說實話,沒有融合,沒有結晶也無所謂,但你必須留在我身邊。”
他看向沈弋的眼神如此陌生。
沈弋張了張嘴,又閉上,這樣直白地展露感情,如此不加掩飾的元琛……
元琛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思索,隨后忽然合上筆記本電腦。
“我甚至覺得,結婚也不錯,雖然不知道你會怎么想。”
“……”
“怎么一臉驚訝啊。”
“那個……你不是一直堅持不婚嗎……”
沈弋抬起頭,元琛卻伸手過來,輕輕捏了捏他的后頸,隨即吻住了他微張的唇,將所有未盡的疑問都堵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才分開。
元琛用拇指指腹代替,揉了揉沈弋微腫的嘴角,他的嘴唇彎起一個迷人的弧度。
“這和這件事完全無關,我這么想……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到底……從什么時候……”
“準確說,是你每次離開這里,回自已家的時候,我不喜歡一個人待在這間房子里,好像總在想,要怎么做……才能把你一直留在這里。”
元琛悠閑地撥弄著沈弋的頭發,注視著他的眼眸顏色轉深。
“那時候才意識到……原來是因為不想離開你,不想你離開我的視線,不想你被別人關注,更是因為我愛你。”
“……什么?”
沈弋發出近乎呆滯的聲音,那個連“喜歡”都吝于說出口的男人,此刻竟然在表白,還附帶了一句足以讓他頭腦空白的爆炸性言論。
“我很清楚你對這個結果有抵觸,如果你愿意,我們也可以結婚,這并不難辦。”
“……”
“作為交換,你也要對我負責到底。”
“你……在說什么啊?”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元琛從不是會拿這種事開玩笑的人,正因知道他不是,沈弋才更加茫然。
“難道……是因為對我感到內疚?”
“我說過,不要自已胡思亂想。”
“突然說這種話……讓人怎么相信?”
元琛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一個近乎得意的笑容。
“好好考慮一下。”
他再次偏過頭,輕輕吻了吻沈弋的唇角。
沙發上的文件被壓出輕微的沙沙聲。
對他而言,工作早已不再是最重要的事,他的優先級,很早以前就設定為——沈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