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的話題,大多仍圍繞著公司內部的八卦。
內部的熱點傳聞總是能輕易調動起眾人的興趣,享用甜點冰淇淋時,秘書們各自提起了聽到的消息。
“聽說元浩總在那邊犯起了老毛病,又被請去喝茶了,外面傳得沸沸揚揚?!崩蠲貢鴨柕溃安块L,你有聽到什么風聲嗎?”
“嗯,可能吧?!?/p>
關于元浩的傳聞,似乎已是既定事實,本來還以為他會調回總部,目前看來是不大有這個可能了,沈弋只是裝作不知情地喝著水,悄然退出了這個話題。
恰好此時,一直安靜的陳秘書輕輕“啊……”了一聲。
聽到這聲音,幾人下意識轉頭。
餐廳的落地窗外,街景一覽無余,很容易便發現,一個高挑身影正從遠處不疾不徐地走來。
“是元總!”
“他……好像過來了?!?/p>
“怎么辦?要打招呼嗎?”
用餐時偶遇上司,總有幾分尷尬,是該主動問候,還是避免打擾?
這并非既定日程,元總出現在此,意味著他有私人飯局。
眾人一時摸不準這位頂頭上司的脾性,加上方才還在議論他家事,此刻更是沒人敢率先動作。
就在秘書們猶豫之際,元琛已邁著長腿走近。
他目標明確,步履沒有絲毫遲疑。
眼看著距離越來越近,他竟徑直走向了秘書室眾人所在的方位。
除了沈弋,其他人都下意識站了起來,短短幾秒內,眾人迅速整理儀態,挺直了背脊。
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困惑,元總從不是會主動來員工聚餐場合打招呼的人,更不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伴隨著平穩的腳步聲,秘書們安靜地注視著。
元琛卻似乎對旁人毫不在意,徑直走到沈弋身邊。
“吃飽了嗎?”
俯身的元琛一手扶著桌沿,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搭上沈弋的肩膀。
那只手輕輕拂過肩線,甚至若有似無地碰了碰沈弋的耳垂。
天啊……這……這是什么情況?
這超越了上下級界限的親密接觸,讓在場的秘書們瞬間石化。
沈弋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卻沒推開那只手,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我還沒說呢。”
“嗯?”
元琛的反應極為簡短。
他若無其事地直起身,面向眾人。
被他目光掃過的秘書們,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神經。
“怎么都站著?繼續用餐吧。”
那平穩而鮮少顯露情緒的語調,是他們熟悉的元總。
秘書們如夢初醒般紛紛拉椅落座,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接連響起。
雖然重新坐下了,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還未完全恢復自然。
“元總……您要一直在這里嗎?”沈弋露出些許困擾的神色。
言下之意是:你在這里,大家就沒辦法放松吃飯聊天了。
“我在這兒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就是……有點拘束?!?/p>
“難道我不是‘相關人員’嗎?”
陳秘書像是被嗆到,猛地咳嗽了一聲。
元琛抱著胳膊瞥了他一眼。
陳秘書立刻緊閉嘴巴,強忍住咳嗽,從脖子到額頭都漲紅了,看著頗有些可憐,但此刻誰也顧不上去關照他。
“剛才說到哪兒了?”
“就說……精神印記融合的事……”
“這事很大嗎?”
元琛拉開一張空椅子,在沈弋身旁坐下。
因為椅子方向微調,他那雙長腿便自然朝向沈弋的方向。
看這架勢,儼然是準備加入“閑聊”了,沈弋只能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看來元琛是不打算幫忙圓場了。
也罷,既然要坦白,不如自已來,沈弋輕嘆口氣,艱難地開口:
“我和元總要結婚了?!?/p>
這如同定音錘般的話落下后,卻是一片寂靜。
沈弋緩緩抬眼,最先對上的是李秘書那張不知該笑還是該皺眉的臉。
“你們不說點什么嗎?”
“啊……對不起,我現在太震驚了,不知道該說什么好,讓我緩一下……”
李秘書語無倫次,端起面前的紅酒一飲而盡。
酒液似乎灼到了喉嚨,她又趕緊伸手去拿水杯。
“有什么想問的,現在可以問?!?/p>
“……”
“錯過現在,可就沒機會了?!?/p>
就算有,現在也問不出口。
孩子的父親就在旁邊,還是那位讓人壓力山大的存在,誰敢多問?
若是元總不在,或許還能八卦一下戀愛史,開開玩笑。
但現在,大家仿佛嘴上涂了膠水,只能保持沉默。
寂靜蔓延之際,龐秘書忽然從座位上彈起來,帶頭開始鼓掌。
“恭喜!”
仿佛被這聲祝賀從桎梏中解放,眾人這才遲緩地跟上掌聲。
“恭喜恭喜!”
“寶寶一定很可愛!”
氣氛一點點活躍起來,但投向沈弋的眼神,依舊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打量。
沈弋清楚地讀懂了那些目光,不由得笑了出來。
肩頭的重擔似乎卸下了。
大概是因為終于公開了這個“大包袱”,心情也跟著舒暢不少。
他側過頭,毫不費力地對上元琛的目光。
對方臉上浮現出只有在他面前才會展露的、極淡的笑意。
那冷峻面容因這點笑意而顯得格外柔和。
沈弋的眼睛也不自覺地彎成了月牙。
回去的路上,沈弋和元琛同車。
原本他去餐廳,就是為了接沈弋。
司機也早已知曉他們的關系,上下班接送起來更為便利,考慮到沈弋的狀況,開車也越發平穩。
“就職儀式將按你的要求從簡,但仍安排了十分鐘左右的演講時間,致辭稿最好在本周內擬好?!?/p>
歸途短暫,沈弋仍抓緊時間核對日程,手里緊緊握著平板,事務性的匯報有條不紊地填滿車廂。
“如果你忙不過來,初稿可以由我來擬,反正最終你也要審核,這樣或許效率更高?!?/p>
元琛靜靜注視著身旁的人,像在觀察什么有趣的事物。
雖然他自已也是工作狂,但這位秘書也不遑多讓,所以他才覺得,他們如此契合。
“元總,你看這樣行嗎?”
沈弋轉頭再次詢問,卻對上他凝視的目光,不由得愣了一下。
元琛輕輕伸出右手,拿開了沈弋緊握平板的手,將自已的手指嵌入對方指縫。
相扣的手掌微微發顫,清晰地傳遞著彼此的溫度。
“沈弋,下班了,放松些?!?/p>
看著沈弋臉上露出略帶嗔怪的笑意,元琛眼底掠過一絲愉悅,看著那張總是端正的臉露出這般神情,是他喜歡的瞬間之一。
沈弋終于將平板放在膝上,動了動交纏的手指。
“對我們來說,‘下班’這個概念真的存在嗎?”
“現在開始,可以有。”
“這話聽著像退休老干部說的。”
卸下秘書的職責后,玩笑話也更容易說出口。
沈弋將有些僵硬的身體放松,靠進舒適的真皮座椅里。
“消息……很快就會傳開吧?”
“擔心嗎?”
“倒也不是。”
只是預感到接下來的紛擾。
如此爆炸性的消息,報道必定接踵而至,確認電話也會響個不停,未來幾天的情景清晰得令人心累。
沈弋將領帶結松了松,解開襯衫最上方的紐扣,才感覺呼吸順暢了些。
微微敞開的衣領間,一縷極淡的、屬于他的氣息逸散出來。
“唉……胎教看來是沒法嚴格進行了?!?/p>
“就算馬上要生了,你也不會說要休息。”元琛輕哼一聲,帶著調侃。
“沒了我,有人恐怕要活不下去,所以我不能丟下工作?!?/p>
“誰?”
“當然是元琛先生您?!?/p>
“在沈秘書眼里,我一個人什么都做不了?”
聽聽,又叫他“沈秘書”了。
這個男人,真是有毛病,明明舉動透著親昵,卻偏要用帶刺的話把人戳一下。
……沈弋閉上眼睛,不服氣地晃了晃腦袋。
不過刺猬也覺得自已的幼崽天下第一可愛,元琛的這點“挑剔”,又何嘗不是一種親近?沈弋覺得自已大概是沒救了,在與他交握的手上,又悄悄加了幾分力。
元琛像回應般,用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手背,車內如往常般流淌著平和的古典樂。
只愿這份寧靜,能持續得久一些。
若能永遠保有這般舒適的休閑時光,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