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帶著輕快笑意的聲音從聽筒傳來的瞬間,沈弋的后頸肌肉不易察覺地繃緊了。
他輕輕按了按有些僵硬的脖頸,迫使自已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平穩:
“您好,代少。”
“我現在在你公司樓下,有時間的話,方便見一面嗎?”
“我?找我嗎?”
他找自已而不是元琛,理由是什么?沈弋快速思索著,他與代慈泠并無私交。
正當他揣測對方意圖時,代慈泠那特有的、仿佛永遠帶著陽光的聲音再次響起:
“ 嗯,有些事想請教你,希望先不要告訴元琛,應該……沒關系吧?”
“……”
“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五分鐘,最多十分鐘?如果現在不方便,我可以等,我今天很閑,時間很多。”
話語里帶著笑,卻透出一股不容拒絕的堅持。
看來,是打定主意今天非要見到他不可了。
沈弋推開椅子站起身,順手整理了一下并無褶皺的西裝下擺。
“在哪里見面?”
代慈泠約在了地下三層停車場。
沈弋乘電梯下去,一眼便看到打著雙閃等待的某款稀有跑車。
“沈弋!”
車窗降下,代慈泠探出頭,朝他熱情地揮了揮手,仿佛遇到什么值得高興的老朋友。
沈弋微微頷首致意,徑直走過去。
約在停車場而非咖啡廳,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他到底想說什么,需要如此隱秘?
“請上車。”代慈泠推開了副駕車門。
待沈弋坐穩,他立刻也坐了進來,并順手關上了車門。
“砰”的一聲輕響后,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車內陷入一片近乎凝滯的寂靜。
沒有司機,只有他們兩人。
沈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后排,緩緩吸了口氣。
這個空間,此刻讓他感到某種微妙的煩躁感。
“代少,我無法離開崗位太久。”
“知道,知道,你是大忙人,那我就長話短說。”代慈泠側過身,手肘支在方向盤上,托著下巴,“我這個人呢,性格有點直,心里有疑問就一定要弄明白,不然憋得難受。”
開場白很長,沈弋轉過頭,平靜地看向身邊的男人。
與他始終掛在臉上的笑容不同,沈弋的神情是一貫的、難以窺探情緒的平淡。
“你和元琛……在交往嗎?”
果然,與預想分毫不差的問題。
沈弋幾不可聞地勾了勾唇角,帶著一絲自嘲。
“我認識的元琛,可不是會把Omega長期留在身邊的類型,當然,你工作能力肯定非常出色……但這情況,怎么看也不太‘一般’。”
“……”
“聽說你和元琛在一起工作很久了,他能讓你待這么久,本身就說明你是非常特別的人吧?”代慈泠似乎并不需要沈弋的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梳理著自已的思路。
他將身體更側過來一些,手肘搭在膝蓋上,用一種清澈得幾乎讓人感到負擔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沈弋。
“我呢,最近確實有在認真考慮和元琛聯姻的可能性,說實話,我們條件很合適,我父母那邊,如果是元琛,他們一定會舉非常贊成。”
“元總……應該沒有這方面的意向。”
“是的,其實我也沒有那種‘戀愛’的感覺,這更像是基于利益考量的合作,不過……說服元琛,我還是有點信心的,他其實……比看起來更‘照顧’我,我有這個把握。”
“……”
“反正,我的信息素是劣性的,幾乎不會干擾別人,和他一起生活應該問題不大,只是……我有個原則,不太喜歡介入或破壞別人的關系,所以,想提前問清楚。”
沈弋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那氣息沉落,連他自已聽來,都像是一聲嘆息,胸口那股熟悉的悶感又來了。
對方已經在認真考慮與元琛的婚姻。
而且,無關感情。
面對這樣的人,他該如何界定自已的位置?換做平時,他大概可以毫不猶豫、毫無波瀾地回答:我只是秘書而已。
“不是交往,” 他聽到自已的聲音響起,平靜得近乎冷酷,“只是各取所需。”
話一出口,連沈弋自已都怔了一下。
這并非深思熟慮后的回答,更像是某種被情緒推動的、不經思考的直白。
“啊。”代慈泠也露出了些許意外的表情,隨即小聲嘀咕,“原來是這樣……那,算是固定的‘伴侶’?”
他的自言自語在寂靜的車廂里異常清晰。
“難怪,感覺你們之間氣氛不太一樣,我這方面的直覺,可能天生比較準?”他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輕松的狀態,仿佛這答案并未超出他的理解范圍。
“不過,既然不是交往,那我們結婚,你應該也沒關系吧?”他看向沈弋,眼神坦率。
沈弋一時語塞,只能沉默地看著他。
代慈泠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應,繼續順著自已的邏輯往下說:
“嗯……如果你們保持現在這樣的關系,繼續下去好像也可以?反正如果只是這樣的話,處理感情和需求就行,這方面,我多少可以容忍。”
他的語氣,儼然已經把自已放在了“元琛未來伴侶”的位置上,自然得近乎離譜。
沈弋忽然感到一陣無力,幾乎要失笑。
“如果你愿意,結婚后也可以繼續,有能力又英俊的Alpha在外面有‘穩定’的情人,這在圈子里不算稀奇,只要處理得當,不損害名聲就行,而且,那種事……哥本來就會做得很‘好’吧。”
“那種事?”
這個簡短而直白的詞匯,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重重砸在沈弋的后頸上。
自已……原來在別人眼中,只是可以被這樣輕易定義和安排的存在。
仿佛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冷卻。
沈弋用微涼的指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唇角。
“代少。”他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代慈泠轉過頭,看著他。
正如元琛所說,這是個被保護得很好、帶著某種天真甚至任性的少爺。
那種富足無憂的環境所滋養出的“純真”,此刻卻讓沈弋感到一絲反胃。
“這是我和元總之間需要溝通的事情,我不太明白,為什么要在這里聽你說這些。”
“……說得也是。”代慈泠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有些抱歉的神情,“是我不夠周到……”
“正如代少所說,元總是會妥善處理自身事務的人,關于他的私人問題,希望您今后不必再特意與我討論。”
“……我讓你感到不舒服了嗎?”代慈泠問,眼神里似乎真的有些困惑。
“是的,相當不愉快。”
“對不起……是我太心急了。”代慈泠抬手撓了撓臉頰,避開了沈弋的視線,低頭看著自已的膝蓋,聲音低了下去,“但是,我了解的那個元琛,最終很可能會答應的,所以,請不要覺得我這話說得太突兀,我也是……出于對你的考慮,才先來問一聲。”
他抿了抿嘴唇,臉上那層因興奮或羞赧泛起的薄紅褪去,恢復了原本的膚色。
“對于我冒昧的言行,再次向你道歉。”
“那么,我先告辭了。”
代慈泠點了點頭。
沈弋不再多言,毫不猶豫地推開車門,踏入停車場微涼的空氣里。
即使離開了那令人窒息的狹小空間,胸口那股沉郁的酸澀感卻并未緩解分毫,反而像藤蔓般纏繞得更緊。
內心無比的煩躁,甚至讓他一瞬間想抽十年前就已戒掉的煙。
他邁開腳步,步伐的幅度與速度都與平日無異,腰背挺直,儀態無可挑剔。
然而,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此刻卻像是燃著一簇冰冷的火焰。
如果元琛真的結婚……那么,這段關系必須由他親手終結。
至于什么“情人”的位置,他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已做這種愚蠢的事的。
自那天以后,代慈泠展開了更為積極的“攻勢”。
不僅頻繁致電元琛,甚至開始時不時直接來公司露面。
元琛本就公務纏身,大多數時候,代慈泠都是撲空。
今天,代慈泠又不請自來。
所幸,碰上元琛日程中難得的空檔,終于可以見面。
但元琛臉上,并未顯出多少歡迎的神色。
他斜倚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姿態放松,卻帶著一種無形的疏離。
坐在對面的代慈泠則雙手托腮,身體前傾,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甜膩的、撒嬌般的笑容,正努力地、嘗試性地釋放著自已那極其微弱的信息素。
“今天幾點能結束?一起吃晚飯好不好?時間來得及的話,我還知道一個新開的展覽……”代慈泠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期待。
“你現在在做什么?”元琛打斷他,語氣平淡。
“看不出來嗎?在勾引你啊。”代慈泠毫不避諱,甚至帶著點狡黠的得意。
他正在利用和元琛之間那份被縱容的親近,他篤定這個看似挑剔冷漠的男人,對自已有著特別的底線,故而敢如此“放肆”。
“適可而止。”元琛似乎有些厭煩,只偏了偏頭,并未有更嚴厲的斥責。
確實,他對代慈泠的許多言行都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容忍。
就像此刻,他默許了代慈泠試探性的信息素釋放,若換作旁人,恐怕早已被他冰冷的目光和話語制止。
這時,門外傳來輕快而有節奏的敲門聲,隨即,沈弋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盤上是招待客人的熱茶。
因為是元琛的私人訪客,這類事務有時他會親自處理,而非交由下面的職員。
沈弋進來后,元琛的視線便從代慈泠身上移開,落在了自已的秘書身上。
那目光沉靜,帶著一種無聲的審視,一直追隨著沈弋擺放茶杯的每一個動作。
然而,沈弋卻像是全然感受不到這道目光,只專注于手中的工作,將茶杯與茶點一一安置妥帖,姿態精準,面無表情。
“你現在聞聞到我的信息素也沒關系吧?既然到這個程度都沒事,是不是說明你的病……差不多要好了?”
擺放茶杯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沈弋迅速松開手,指尖微微蜷起,他直起身,垂著眼簾。
而這時,元琛的視線已經重新回到了代慈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