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弋半蹲著,幾次將胃里的東西吐得干干凈凈。
抓住膝蓋的指尖用力到發(fā)白,肩膀不住地顫抖。
反流的胃液猛烈灼燒著喉嚨,淚水不受控制地從通紅的眼眶涌出,惡心的感覺讓他連呼吸都困難。
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沈弋才虛脫地蹲在地上,短暫的嘔吐讓后背沁出冰涼的冷汗。
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胸口卻像要炸開般劇烈起伏,他背靠著隔間門板,抬手抹了把汗?jié)竦哪槨?/p>
報告出來了,滾燙的字眼映入眼簾。
那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概率,在這具異常的軀體里,竟然開始進行精神印記融合,意味著融合完成之后,兩人必須依據(jù)印記結(jié)合的結(jié)果,向國家申領(lǐng)屬于他們兩個的結(jié)晶。
“目前印記融合還尚未成型,但基本上可以確定了,恭喜。”
醫(yī)生的話語,比當初得知自已分化成Omega時,帶來的沖擊更甚。
降臨到他身上的現(xiàn)實,是如此可怕。
沈弋作為Beta活了三十年,從未想象過自已會這一天。
以O(shè)mega身份生活不過一年多,若說有什么變化,也只是信息素的不同,他的觀念和自我認知,與Beta時期并無太大差別。
也許正因如此,這沖擊才成倍地放大,超越了驚訝,近乎恐懼。
人們怎么會為此感到喜悅?無論怎么試圖冷靜,沈弋都無法擺脫那股席卷全身的恐慌。
他根本沒有信心,他承受不了這個。
沈弋用顫抖的手捂住臉,壓抑的呼吸從指縫間漏出。
對某些人而言是祝福的事,對此刻的他而言,卻近乎絕望的負擔,正慢慢侵蝕著他的身心。
元琛在晚上七點左右就回家了,這對他而言算是相當早歸。
沈弋原本躺在沙發(fā)上,聽見動靜才慢慢起身迎接。
剛進玄關(guān)的元琛連招呼都沒打,徑直將他緊緊摟進懷里。
僅僅分別幾個小時,今天的擁抱卻格外用力。
沈弋也回抱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肩頭。
工作了一整天,挺括的西裝上還帶著元琛的體味與一絲室外的微涼。
就連那緊緊圈住腰身的力道,都讓沈弋感到一陣莫名的酸楚。他壓下翻涌的心緒,迎接那落下的、帶著急切意味的親吻。
元琛近乎貪婪地吻著他,直到彼此都氣息不穩(wěn),才稍稍退開,打量著他的臉色。
“醫(yī)生怎么說?”
“只是……說是胃潰瘍。”
“壓力太大了?”
他替沈弋輕輕撥開額前有些凌亂的發(fā)絲,目光仔細掃過他略顯蒼白的臉、微蹙的眉,以及被吻得濕潤的唇。
元琛用工作時那種專注的神情問道:
“是因為我嗎?”
沈弋扯出一個無力的笑。
但笑容背后,內(nèi)心已是一片泥濘。
以元琛的敏銳,遲早會察覺異樣。
他趕緊將臉更深地埋進對方頸窩,不讓他看見自已的表情。
“我餓了,我們吃飯吧。”
“要出去吃嗎?”
沈弋搖搖頭,拉著他的手走向更衣室。
元琛換衣服時,沈弋坐在桌邊,和他聊著無關(guān)緊要的話題:今天公司有沒有特別的事,下午的會議是否順利,為了盡量表現(xiàn)得若無其事,他只挑最安全的話題說。
正解開腕表的元琛忽然停下動作,轉(zhuǎn)過身,直直看向沈弋的臉。
那仿佛能洞悉內(nèi)心的目光,讓沈弋原本輕輕晃動的腿也僵住了。
“你有事瞞著我?”
“……沒有,真的沒有。”
不知何時,他已走到近前,寬大的手掌緩緩撫上沈弋僵硬的臉頰。
“那為什么……看起來這么苦惱。”
該怎么說呢,一瞬間頭腦空白,連偽裝的笑容都擠不出來。
說我身體里兩個人的精神印記正在融合,讓我既害怕又恐慌,這句話,該如何向元琛開口?
如果真相揭開,元琛一定會負起責任。
他雖無結(jié)婚的打算,卻是個責任心極強的人。
可沈弋對此毫無信心,精神印記融合期間,他恐怕會持續(xù)陷入自我厭惡,甚至之后領(lǐng)養(yǎng)的結(jié)晶,自已能否真心去愛這個未知的東西,都是未知數(shù)。
沉浸在無法給予幸福的悲觀里,痛苦的想象無法停止。
此刻,情緒仍像波濤般起伏不定,他覺得自已快要瘋了,不知該如何保持理智。
【不可以讓這種未知數(shù)發(fā)生。】
在元琛到來之前,沈弋暗自做了決定。
即便日后被斥責,也無法改變。
這對他而言,實在太過難以承受。
“對不起。”
“什么?”
“只是……最近工作總無法集中精神。”
沈弋輕輕抱住站在身前的男人,將額頭抵在他肩上,試圖掩蓋內(nèi)心可怕的念頭。
這個連共同犯錯的人都無法傾訴的秘密,像巨石般壓在他心頭。
對不起,我說謊了,對不起,瞞著你,但我真的做不到,請理解我。
他將無法說出口的話,無聲地壓在對方堅實的肩頭。
仿佛感應(yīng)到什么,元琛的手緩緩撫過他的后腰。
“補藥也吃了,怎么感覺更憔悴了?難道是藥有問題?”
雖是難得的玩笑,沈弋卻無法附和。
為了掩飾慘淡的心緒,他將自已更深地埋進元琛懷里。
“不知道工作時會不會一直發(fā)呆。”
“那可要挨罵了。”
“挨罵也沒關(guān)系……是我做得不好。”
“快點好起來吧,好好吃藥。”
剛剛熟悉了戀人般的親密,近來這份只對他展現(xiàn)的、笨拙卻溫暖的關(guān)切。
要破壞這好不容易建立的關(guān)系嗎?說出真相,只會讓他也陷入混亂。
他不想以這種事為借口,讓對方背負“責任”的枷鎖。
反正決心已定,就讓他一個人安靜地處理吧,沈弋這樣告訴自已,試圖完成自我說服。
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繼續(xù)走下去。
周六上午,他終于預約到了醫(yī)院的號。
第二次踏進診室,依然感到難堪與沉重,沈弋戴著帽子,低頭盯著大理石地板,聽取醫(yī)生的說明,心情如同等待審判的罪人。
“目前狀態(tài)非常不穩(wěn)定,早期風險很高,你的印記融合狀況也比平均人要弱,在進入穩(wěn)定期之前,建議避免劇烈運動,盡量靜養(yǎng)。”
醫(yī)生的話大半是左耳進右耳出,但“高風險”這句,他聽得分明。
該為此感到慶幸嗎?這想法毫無良心可言。
沈弋短促地嘆了口氣,握緊了微微顫抖的拳頭。
“我……我不想…”
寂靜彌漫開來,醫(yī)生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了職業(yè)性的平靜。
根據(jù)現(xiàn)行法律,Omega可以進行終止手術(shù),由于發(fā)情期等特殊情況,意外精神印記融合時有發(fā)生。
醫(yī)生會優(yōu)先尊重患者本人的意愿。
“一旦終止融合,你現(xiàn)在這些癥狀不舒服很快就會消失……如果你決定這樣做,那可以現(xiàn)在預約終止融合手術(shù)。”
醫(yī)生以盡量溫和的語氣解釋,表示尊重沈弋的決定。
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畫面上,而是看向病人的臉,這位決定放棄的患者,看起來仿佛隨時會崩潰。
沈弋低頭看向面前那個精神印記結(jié)合的畫面,要放棄嗎?真是殘酷。
然而,他終究無法立刻決定,報告單像一份沉重的罪證,被他原封不動地放在了餐桌上。
獨自坐在餐桌前,沈弋沉重地嘆了口氣,雙手像要搓去什么似的用力摩擦著臉頰,紊亂的呼吸在掌心間回蕩。
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在這期間,先想想吧,等到……心甘情愿為止。
沈弋將手輕輕覆上依舊平坦的小腹,感覺不到任何異常,癥狀也還很輕微,這里……真的在進行精神印記融合嗎?
對他而言并不容易做出決定。
心情很復雜,連他自已,都無法判斷究竟什么才是“正確”的決定。
周末過后,生活回歸了往常的軌道,在元琛身邊忙碌工作,履行秘書職責的每一天,照常繼續(xù)。
醫(yī)生明明警告過風險高,需要格外小心,但即便在強度頗高的加班中,印記受主人的影響較大,似乎仍在頑強地堅持著融合。
每當小腹傳來抽緊感,他能感覺到那無聲的、頑強的的訊號。
偶爾,還會有難以抑制的眩暈感和惡心感翻涌上來。
沈弋胃里不舒服時,只是含一顆檸檬糖,酸甜的味道能暫時撫平不適。
“真是糟透了。”
他可憐自已,卻也無計可施。
或許,是他無法忍受這貧瘠的“土壤”,在等待印記自行消散。
為了減輕負罪感,這想法本身,就是一種懦弱。
看著這樣的自已,沈弋更加確信,他果然,沒有那個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