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猖狂的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劇烈的顫抖。
不是蘇命在抖。
他握劍的手雖然血肉崩裂、白骨裸露,卻穩如磐石。
顫抖的,是腳下那千米龍軀。
龍淵那對碩大的金黃豎瞳中,此刻滿是驚懼之色。
他死死盯著蘇命,盯著那朵已經枯萎消散的潔白蓮花,盯著那張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臉。
那種眼神,就像看到了世間最難以理解,最不可置信的事情。
“為什么!”
龍淵發出歇斯底里的質問,聲音因恐懼而變形:
“我們無冤無仇!我淵龍族與你人族,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為什么!”
自斬一朵頂上三花。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蘇命從第九境金仙,跌落回第八境渡劫。
意味著他親手斬斷了自己的道途。
這已經不是“付出代價”了,這是徹徹底底的一換一!
他蘇命自己離開牌桌,還要強行把自己拉上!
龍淵不明白,他真的想不明白。
蘇命低頭,看著腳下這頭歇斯底里的巨龍,看著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龍臉。
“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青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三月的春風,像是茶余飯后的閑聊。
“你們是入侵者。”
“我們是捍衛者。”
“僅此而已。”
“僅此……足以!”
話音落下,三尺青鋒斬落!
這一劍,沒有第一劍的炫彩奪目,卻更加純粹,更加磅礴!
劍鋒所過之處,空間如紙糊般撕裂。
龍淵脖頸上那些剛剛恢復的鱗甲,在這一劍面前如同豆腐般被切開!
猩紅始祖遠遠看著,不敢上前半步。
風魔始祖懸浮在半空,指尖的電流都在顫抖,卻同樣沒有動。
其他五位始祖,更是遠遠退開,生怕被波及。
他們看向蘇命的眼神,復雜至極。
有驚疑,有不安,有慶幸,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畏懼。
慶幸的是還好被選中是龍淵,不是他們。
還好死了一個龍淵,一個莉莉絲,就廢掉了蘇命這個最大的變數。
龍淵死了,蘇命跌境了。
這場戰爭,穩了。
但風魔始祖凱撒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他死死盯著那道揮劍的身影,眼神驚疑不定,指尖的電流滋滋作響,卻完全沒有其他人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不對。
越想越不對。
蘇命這行為,乍一看完全是知道贏不了的自暴自棄,是臨死前拉一個墊背的同歸于盡。
可……
他真的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嗎?
從蘇命醒來后的種種表現:重開修真體系,賭斗拖延時間,一腳踩爆莉莉絲,一劍鎮壓龍淵。
這個人,每一步都算得精準,每一步都有后手。
這樣一個人,會自暴自棄?
會毫無意義地一換一?
猩紅始祖巴洛克注意到凱撒的異常,皺眉問道:
“凱撒,想什么呢?”
凱撒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蘇命,盯著龍淵越來越弱的掙扎。
終于,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讓巴洛克的心猛然一沉:
“巴洛克,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如果蘇命真的是想要臨死拉一個墊背的。”
凱撒一字一句,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那他為什么會選龍淵?”
巴洛克愣住了。
凱撒繼續說,聲音越來越急促:
“明明你我的實力不如龍淵,明明你我跟他結下的過節更深,我們兩個,哪一個不比龍淵更該死?”
“可為什么……”
他死死盯著那揮劍的身影:
“他偏偏就不選我們?”
巴洛克的表情,僵住了。
他腦海中飛快閃過之前的種種畫面。
蘇命醒來后的淡然,提出賭斗時的平靜,踩爆莉莉絲時的隨意,斬出第一劍時的輕描淡寫……
那些畫面串聯在一起,形成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猜測。
“除非……”
巴洛克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他殺龍淵,并不是想要同歸于盡。”
“而是……另有謀劃!”
風魔始祖的臉色徹底變了,額頭沁出冷汗,聲音尖銳起來:
“另有謀劃!他一定有別的謀劃!”
影始祖蹙起眉,不解地看著兩人:
“你們兩個是不是想太多了?”
“他還能有什么謀劃?頂上三花已斬,境界已跌,就算殺了龍淵,他也廢了。”
“一個第八境,能翻出什么浪花?”
“你懂個屁!”
凱撒猛然轉頭,面容漸漸扭曲,雙拳緊握,指節發白:
“這些人族……這些人族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他們,他們就是些瘋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沒有到絕境之前,他們可以慢慢拿捏,可以溫水煮青蛙,可以讓我們覺得一切盡在掌握!”
“可一旦到了絕境,痛、懼、驚、怕……這些情緒都會被他們直接摒棄!”
“他們會用最瘋狂的方式,換最大的籌碼!”
影始祖沉默了。
其他幾位始祖也沉默了。
他們看向那道揮劍的身影。
終于,有人開口了。
“攔住他。”
那是深淵始祖的聲音,虛無縹緲,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必須攔住他!”
然而,沒有人動。
凱撒看著其他始祖,看著他們臉上的猶豫和恐懼,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轉頭,看向巴洛克。
巴洛克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一瞬,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恐懼……
還有無力。
“誰去?”
巴洛克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
“誰敢去?”
如果說剛才他還只是三成相信蘇命另有謀劃。
那現在,這個猜測已經從三成暴漲到了九成九!
偏偏是龍淵。
偏偏是自斬三花。
偏偏是這種瘋狂的跌境方式。
偏偏……他們還真的怕了!
怕那個瘋子一劍斬向自己。
怕那道帝皇之劍落在自己頭上。
怕自己成為下一個龍淵。
于是,七位始祖,七道身影,就這么遠遠懸停在半空,眼睜睜看著那道劍光落下。
眼睜睜看著龍淵的鱗甲被撕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盟友走向死亡。
沒有一個人上前,沒有一個人敢動。
踏在龍背上的青年,似有所感。
他側目,看向那七道遠遠避開的身影,看向他們臉上的猶豫、恐懼、慶幸、和僥幸。
然后,他笑了。
“猜到了?”
不等七位始祖回答,蘇命就自言自語道:
“猜到,又能如何?”
蘇命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長劍。
“猜到了我有所謀劃。”
“可你們……誰敢上來,替他擋下這必死一劍?”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七位始祖,七道身影,沒有一人開口,沒有一人上前。
因為蘇命說得對。
陰謀詭計,終究會被看穿。
所以從一開始,蘇命就沒打算用小伎倆。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我告訴你我要做什么,我告訴你我有什么目的,我讓你親眼看著我一步步完成。
然后,你眼睜睜看著,卻什么都做不了。
因為代價太大。
因為你賭不起。
更因為你不敢賭!!
蘇命垂眸,看著腳下這頭驚懼顫抖的巨龍,三尺青鋒悍然斬落!
“今日,斬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