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沒有不散之宴席。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宮宴也就結束了,前來赴宮宴的官員女眷們相繼離開皇宮。
宮里還為這次的元宵節準備了璀璨的煙花。
太皇太后、兩宮太后、文德帝和一眾皇室宗親們來到了觀星臺。
五彩的煙花在夜空中接連炸開。
似流星狂舞,又像繁花驟放,將整個皇宮裝點得如同夢幻之境。
那璀璨的光芒傾灑在琉璃瓦上、宮墻之上,也映在他們每個人的眼眸里。
文德帝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目光卻在煙花的絢爛中透著幾分深邃與思索。
這偌大的皇宮,他的小朋友來過,又走了。
聽陸沉說他們還要趕去陪著家人去看花燈。
相信他們此時還沒有走遠,興許還能看到宮中綻放的五彩煙花。
文德帝望著那一團又一團炸開的絢麗煙火,想起與月娥的飛鴿傳書。
那些拋開皇室身份的隨意親和,于他來說是那么的難能可貴。
就似人往往缺少什么就會想要什么一樣......
陸太后瞧見文德帝這若有所思的模樣,笑著問道。
“皇帝可是在想什么美事?”
文德帝回過神,恭敬道。
“兒子只是感慨這煙火之盛景,想與民同樂。”
陸太后點頭,慈愛的笑了笑。
“皇兒你有此心甚好,百姓安樂,我大齊方能繁榮昌盛。”
這話很官方,文德帝只是點頭應答。
此時,煙花仍在夜空中肆意綻放,光芒照亮了文德帝年輕俊美的臉龐。
每個人都在經歷自已的不易,表面的光鮮未必代表內心的輕松。
年輕的帝王也有著自已的無可奈何。
就如此時,他便不能由著自已的性子,出宮和陸沉他們一起去觀賞城中的花燈展。
想必今晚去看花燈展的人數眾多。
若是他以皇帝的身份出宮,必然會招來京城守備的調動。
無端端的擾了上元佳節的太平光景。
先前他戴著面具和扮作女子出宮,也是考慮到可能會擾民,不得已而為之。
并非他不夠真誠。
夜風輕拂過觀星臺的漢白玉欄桿,帶著煙火燃盡后的淡淡余溫,也吹起文德帝龍袍的邊角。
他抬眼再望那漫天絢爛。
煙火的光在他眼底明明滅滅,映著遠處京城街巷隱約的燈影。
心里清楚,那片人聲鼎沸的花燈海,是他身為帝王,此刻只能遙望的人間煙火。
不遠處太皇太后和林太后有說有笑。
宗親們亦面帶笑意欣賞著煙花。
唯有陸太后似看穿了他眼底那點藏不住的悵然。
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啄兒,帝王的路,本就是守著萬家燈火,獨飲一身孤寂。”
“你守得住這大齊的上元,百姓便有無數個團圓的上元。”
文德帝心頭一震,側頭看向陸太后。
母后年過四十,面容依舊顯得年輕,目光卻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
他躬身頷首,眼底的深邃漸漸化作沉穩。
“兒子謹記母后教誨。”
話音落時,又一簇盛大的煙花直沖云霄,在墨色天幕炸開漫天金芒。
如碎星墜落,照亮了整座皇宮,也照亮了京城千家萬戶的檐角。
文德帝望著那片璀璨,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幾分。
他雖不能親臨街巷賞燈,可這滿城繁榮,有表弟代他去看。
嗯,還有不將自已當皇室看待的小朋友,也快樂的去看花燈展了。
而他,作為一國之君,就該勵精圖治,為親友,為萬民,開創一個太平盛世。
讓辭舊迎新的燈火年年璀璨。
......
陸家的后生們都去看花燈展了,國公夫人此時留在府中。
她抱著三寶立于窗前。
錦繡閣里燈火通明。
三十的火,十五的燈?,用火的熾熱迎接舊歲的圓滿,用燈的光明開啟新年的希望。?
年年今日,歲歲今朝!
她獨自度過了好多個這樣的元宵夜。
已故的國公爺常年不在府中,早年孩子們還小,總能陪在自已身邊。
后來孩子們大了,有了他們的玩伴相約著一起玩,元宵夜也鮮少能留在她身邊了。
王武是府里的馬車夫,作為下人,他自是不能陪著自已過元宵節。
但他每年都會去買一盞漂亮的花燈送給自已。
今年應該不會了。
有些情分當斷的時候必須得斷,不然就會深受其亂。
回想起來,也是自已年幼時太過自鳴得意。
父親買回一個年歲與自已相仿的仆從,說讓他習武,以后好保護自已。
當時自已正在學習繪畫刺青,一時興起,就對父親說道。
“既然他是我的護衛,自然要認我為主。”
“我要在他胳膊上刻下我的名兒,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了。”
父親雖然疼愛自已,但卻從不寵溺,當時就板著臉說。
“蕊兒,不許胡鬧!”
同樣年幼的王武卻一口應下。
“老爺將我買回來,我生是陳家的人,死是陳家的鬼。”
“小姐想刻字就刻吧,刻什么字都行。”
于是自已就在王武胳膊上刺了一個“蕊”字。
此時室內沒有其他人,只有懷中還不會說話的三寶。
國公夫人搖晃著三寶,輕聲念叨。
“可我也沒想到,這個字束縛了王武那么多年。”
“前日王武請我過去,提出要抹去這個字。”
“當時他很為難,好似提出這個要求很過分,是擔心我不會答應嗎?”
“可我怎會不答應呢?”
“這些年我一直想讓他過自已想要的生活。”
“將他的賣身契通過沉兒和月紅給回了他,就是想讓他從主仆束縛中解脫出來啊!”
“喬氏是個好女人,王武與她成為夫妻,相信他倆會過得很好。”
“他們還有一個女兒,名叫暗香。”
“說起來,這名字還是我幫她起的。”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剛念叨完,懷里的三寶伸出兩只小胳膊揮了揮。
只聽“啪嗒”一聲輕響,一個小瓷瓶摔到了地上。
幸好地上鋪有柔軟的地毯,小瓷瓶并未摔碎。
國公夫人回過神來,溫和地輕拍著三寶的后背,柔聲哄著。
“三寶別怕,沒摔壞。”
見三寶無事,她才蹲身將地毯上的小瓷瓶撿起來。
看了看,愛憐地對三寶說道。
“三寶啊,奶奶就說祛風油怎么找不著了,原來是被你收起來了啊?”
“奶奶跟你說,你這法子可不能當著外人用,會讓別人惦記上的。”
三寶咧著小嘴笑。
也不知他有沒有聽懂,就知道他不會說話,嘴里嗚啊嗚啊,好似在回應一般。
國公夫人心疼地將三寶往懷里摟了摟。
“三寶啊,你說你有這奇異之處,也不知是好是壞,將來會不會給你帶來風險。”
“奶奶就想你身邊能多一些保護你的人。”
“你的親人們都很好,你娘親她也非一般人。”
“你小姨要是能成為宮里的皇后,將來對你也能多一層庇佑呢!”
三寶眨巴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國公夫人的嘴型,小嘴張了又張,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個字。
“一......”
國公夫人一聽之下歡喜得不得了,抱著三寶舉高高。
“哎呦,我家三寶也會叫人了!”
說著就高高興興地抱著三寶去找大寶二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