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智華語聲徐徐,透著苦口婆心的真切。
厲銜青目光閃了閃。
潛意識伸手去口袋摸煙,沒摸著,才意識到自已根本沒帶煙出來。
于是禁不住一陣心煩意躁。
“沒欺負她。”他說。
“唉,你……”
宋智華欲言又止地看著眼前的侄子。
他把胡須全都刮干凈了,恢復了平日里豐神俊朗的模樣,一身廓形挺拔的銀灰色豎紋西裝,內搭成套的馬甲和黑色襯衫,還系了領帶。
一年到頭,少有的規規矩矩穿著,搭配著一張優越出眾的俊臉,光芒奪目毫不收斂。
明明長得這么好,怎么嘴巴就是那么壞呢。
宋智華由衷感慨。
像厲銜青這樣的,若說他能對簪書做出多過分的事,她也不信。
但是,小兩口之間,擺明出現了問題。
宋智華嘆了聲。
“我剛剛看到簪書,突然才發現,她好像一下子長大了。雖說你們準備訂婚,但其實在我心里,長久以來的思維慣性,讓我一直覺得她還是當年那個小女孩,你的妹妹。”
正是因為心目中簪書是厲銜青的妹妹這個觀念根深蒂固,兩年前,得知他們在一起,宋智華才會那么地不可接受。
“我知道我也許沒有資格說什么,可是,銜青,簪書長大了,有時候也應該多聽聽她的想法。”宋智華說。
肉眼可見地看著厲銜青的面色越來越沉。
聽聽她的想法。
她什么想法?
拋下他,去當調查記者,哪里黑暗哪里危險就往哪里鉆的玩命想法嗎?
他能夠答應她的事情那么多,為什么她就非得選這一件?
還為此和他僵持這么多天。
現在都不見人影。
小沒良心的。
越想,越氣,心火燃得愈烈。
厲銜青冷哼一聲:“我今年的生日愿望我想好了。”
“什么?”
冷不丁冒出的一句,完全牛頭不對馬嘴,宋智華微怔。
“等下對著蛋糕吹蠟燭,我就許程書書變成腦袋空空的小傻瓜,什么都別再想,只能安分待在我身邊,別再一天天有那么多要命想法。”
“……”
宋智華忍無可忍,再度捶了他的上臂一記。
“你是許愿,還是下降頭?啊?”
和他白聊了,宋智華頭疼不已,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說:“去招待下客人吧。”
厲銜青高傲地冷嗤,覺得他的嬸嬸真是昏了頭了。
“內人都還沒招待好,招待什么客人。”
程書書也真是的,她的廚藝水平她自已不清楚嗎,還學人做蛋糕。
心里嫌棄著,厲銜青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就要去逮她。
夜幕低垂,華燈璀璨。
宴會廳里的賓客已經很多了,都知道今天誰是主角——即便不是主角,外表出挑而位尊權重的男人一出現,理所應當成為全場焦點。
一路上被不停地攀談,厲銜青漸漸有些煩了,找個老婆怎么就這么多波折,也不管是不是生日,直接把臉一拉,嚇退還要迎過來的眾人。
這時,余光一瞥,看到老何從門邊經過。
老何還是老何,沒什么特別的看頭,關鍵在于,他手里捧著的東西。
一只巴掌大的禮物盒。
厲銜青雙眸微微一瞇。
生日宴,有人送禮物并不稀奇,老何代為接收,拿去登記歸類也是慣例做法。詭異的點在于,禮物盒的顏色。
粉紅色。
粉粉嫩嫩的。
他一個大男人,正常賓客給他送禮物,誰會選粉紅色的包裝。
老何正要走過,忽然感覺到一道濃烈的盯視,不明所以地轉頭。
厲銜青對他勾勾手指:“過來。”
“先生。”
老何畢恭畢敬地走近。
若有深意的目光落在禮物盒上,厲銜青問:“誰送的?”
老何沒有猶豫,說:“二小姐送的,叫我先不著急給你,先放起來。”
老何不明白簪書此番操作的個中緣由,怎么她送禮物,還要經過他呢。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事情,不都是直接親手給先生。
而厲銜青一聽就明白了。
某人這是還生他的氣,不想理他,不想給他禮物,卻又怕不送,事后他會翻舊賬,所以才想出這別扭的笨辦法。
“呵。”
何叔剛說完,手中的盒子就被人心急地奪了過去。
厲銜青兩根手指,捏著搖了搖。
禮物盒整體很輕,輕得他懷疑這該不會是個虛晃他一槍的空盒子,但是搖起來,能感覺到里面有東西在空空地晃動,也非常輕。
程書書該不會庸俗到直接在里面給他塞兩百塊吧。
揮揮手,示意老何先退下,厲銜青立在水晶吊燈的絢爛光芒下,打開禮物盒。
一顆星星。
紙折的,乒乓球大,空心立體。
外層是極有質感的暗紅色,倒不是普通的彩紙折的,而是類似于請帖、邀請函之類的紙張,硬挺而泛著若隱若現的金粉光澤。
厲銜青拿出來,放在手里研究了一下,發現這顆星星好像有點乾坤。
不太舍得拆,然而想了一想,還是小心翼翼地拆開。
紙張帶著折痕攤平,內面,白紙黑字,手寫的中文楷體。
是一封感謝信。
抬頭寫著程簪書女士。
落款是國際刑警組織。
全文總共三段。
第一段,感謝程簪書女士在搗毀全球性武裝犯罪集團K一事中作出的突出貢獻,感謝她所提供的決定性證據。柔肩擔重任,無名亦英雄。
第二段,為她此程在賽魯的不愉快經歷感到抱歉,為她的哥哥以及當年厲白伉儷的遭遇感到遺憾。目前,K集團的惡行被逐步曝光,許多普通民眾懷念當年深域在當地投資建廠、慈善扶貧的善舉,自發去到軍工廠的小樹林獻花,那里現在成為了一座很漂亮的花園。
第三段,是一段統計數據,某些涉密的暫時不能向她公布,但是特別告訴了程簪書女士,說她較為關心的孤兒院和傭兵訓練基地問題——奎因控制的所有孤兒院,包括訓練基地在內,已經進行了地毯式的搜查,解救出了受害兒童、少年三百余名,目前,國際有關公益組織正在跟進妥處。
……
厲銜青安靜地看著。
先先后后讀了三遍。
也不知是頭頂的水晶吊燈太明亮,還是這感謝信的紙張不夠護眼,刺得他眼眶有些發熱。
求婚時,他給了她一枚鉆戒,一枚勛章。
到了他生日,她給他還了一顆星星。
他給她三國聯合緝毒行動組頒發的英雄獎章,她則給他還了一份國際刑警組織的官方褒賞。
唉,這程書書,品味真的很差,老喜歡這些不值錢的東西,搞得花里胡哨的。
他又不像她,喜歡這種虛的獎勵。
距離他生日還有好多天時,她就問過了他想要什么,沒想到憋了這么久,給他憋出了這么一樣。
唉,這程書書,真是。
厲銜青笑了一聲。
抬目,目光在燈火明亮的宴會廳繞了一周,高朋滿座,熙熙攘攘,這些人,在他眼里,全都是不解風情的木頭。
唯有他的星星最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