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州的航程上,厲銜青不再主動開口和她說一句話。
哪怕簪書坐在他的身邊,握住他的手掌,主動道歉,說她從來沒有分開的想法,他也不搭理她。
一向都嘴巴抹毒的人突然進化成了蚌殼,全程單手支著下頷,閉著眼睛假寐,一張俊臉被冰封住了似的,又冷又硬,任由簪書怎么軟著嗓哄,也沒有絲毫的起伏。
其實簪書多少也猜得出,他不理她,是心知肚明一旦理了她,她肯定又會趁機和他提當調查記者的事。
她執意要做。
這并不是一時興起的決定,而是從小埋下的種子在生根發芽,長出了招搖迷人的花蕾,吸引著她。
她想看著夢想開花結果,想靠自已的澆灌,得到結果。
而他不允。
說什么都不允。
甚至還很霸道惡劣地想把小小的花芽直接捻死。
她和他都不退讓,他們之間,似乎陷入了一個沒有解法的死局。
簪書感到累極了,單口相聲地和他說著話,他自始至終眼睛沒睜,眉毛挑都不挑一下。
到后面,她也是真的有點委屈。
說著說著,軟嗓捎進了輕輕的哽咽。
不知不覺,額頭靠著他的上臂,含著淚睡著了。
醒來時,卻發現自已不知什么時候被抱進了睡臥區,身上好好地蓋著柔軟溫暖的毛毯,還給她換了舒適的睡衣。
內衣也脫掉了。
“……”
這個人真是。
本能下意識地扭頭找他,幾乎同時就看見,他站在舷窗前,姿勢松弛,微微弓著腰,在看著外面的風景。
簪書以為他在吸煙,可是沒聞到煙味,下了床,慢慢走近他,靠近了看,發現他唇間的確要掉不掉地叼著一根煙,卻沒點燃,就僅僅意思意思地含著。
聽到她的動靜,回眸掃了她一眼,眸色又深又濃,眼睛微微一瞇,咬緊牙關間的香煙。
還是沒開口和她說話。
巨大的鐵鳥在平流層緩緩飛行,窗外是夜晚。月光沒有阻隔,在厚厚的積云上泛著銀藍色的光。
像夢境。
“厲銜青。”
簪書叫了他一聲。
不期待他回應。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挨向他。
伸出雙手,從后方抱住他的腰,十指在他的腹部交握,臉貼著他的背。
高大的身軀略微一僵。
“厲銜青。”
她又叫了他一聲。
他不出聲回應,她其實也沒有要說的話。該說的,都已經說得差不多了。
他們互相深愛,卻也互相不屈服。
純粹就只是想叫他的姓名。
靠著他。
于這萬里高空的夜里,與他一同看著人間璀璨瑰麗的風景。
抱著他。
就只是抱著他,喊著他的名,他在她的身邊,就好了。
*
飛機在京州大地降落。
回到松庭,簪書用了一天半的時間休息和恢復狀態。第二天的下午,踩著上班時間到達寰星周刊。
向何總編遞交了辭呈。
零幀起手,把正在喝茶的何總編嚇得差點沒從椅子上彈射起步。
“程、程記者啊,請問,是我們有哪里做得不對,惹你在這兒工作不愉快了么?你大方說出來,我們立刻馬上整改。”
瞧著何總編一臉的戰戰兢兢,生怕自已做錯事,惶恐得簡直快要碎了,簪書語窒了半秒,搖頭。
“不是的何總編,寰星很好,是我認真考慮過,我不適合當財經記者,我想轉型當調查記者。”
何總編被提起的心才慢慢落地。
“哎,這不是謙虛了嘛,明明每篇采訪稿都寫得那么好,針砭時弊,都是大爆款,怎么會不適合呢……”
何總編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是玩哪出,好好的說不干就不干,說轉型就轉型。
簪書只淡淡笑了笑。
“人各有志。我等您的批復,在那之前,我會做好工作交接,請您放心。”
“呃。”
何總編欲言又止地看著簪書,腦門只差沒繡上“為難”二字了。
批復啥啊批復。
她的事情,他一個小小的總編哪做得了主。又不是不要命了。
簪書離開總編辦公室不到五分鐘,何總編立刻出門,拿牛皮紙文件袋仔細裝好簪書的辭呈,自已駕車,以風馳電掣的速度趕到深域總部大樓。
寰星只是深域集團龐大商業帝國旗下的一間小小公司,雖由深域控股,體量對比就像豪華宮殿和它不起眼角落里的一塊磚。
總裁秘書室的接待人員不認識何總編,只微笑而客氣地說:“總裁現在正在里面會見重要客人,待會兒還有行程安排。如果您確有要事,我請張特助為您預約見面時間,好嗎?”
何總編別無選擇,只得應好。
工作人員去向張續匯報。
張續聽說了是寰星的總編過來,眼中閃過訝異,專程放下手中的工作,特地走出來問何總編什么事。
一聽完何總編所說,頷首回了句“明白了,您稍等”,快步走進總裁辦公室。
不到兩分鐘,張續折回來,對何總編點頭示意:“總裁請您立刻進去。”
前臺工作人員面露震驚。
……這對嗎?
線條冷硬利落的寬闊空間。
體格高大的英俊男人一身墨色西裝,坐在辦公桌后方,打底黑襯衫松開了兩三顆紐扣,靠著椅背,姿勢氣度像一頭慵懶的豹子,黑眸冷冷射來。
何總編留意到,偌大的辦公室里,除了寰星的終極大boss厲銜青,還有另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看上去,七十左右的年紀。
多看兩眼便認了出來,老者是空間軌道武器領域的專家,泰斗之中的泰斗,權威之上的權威。
認出來的同時冷汗涔涔下。
自已何德何能,能讓深域的總裁停下和泰斗的會面交談,中途插空見自已一面。
何總編的眼睛不敢再亂瞄,喊了聲“厲總”,規規矩矩地把帶來的文件袋遞上。
大抵已經從張特助口中聽講了他的來意,何總編看到,大老板接過文件袋,先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了聲。
修長有力的手指把程記者的辭呈從袋子里面抽出來。
辭呈的內容其實很簡單,沒兩行字,大老板的視線卻在程記者的簽名上停留了很久。
何總編已經看過,程記者的字很漂亮,“程簪書”三字,字如其人,雅致娟秀,透著靈氣,又透著風骨。
看起來合該是讓人心曠神怡的。
卻不知為何,大老板的臉色越看越沉,目光灼灼,似要將紙張射個對穿。
辦公室里的氣壓也越來越低,轉瞬之間,像拉到了極致的弓弦。
終于,“啪”地斷掉。
大老板面色陰沉,一記反手,將辭呈甩上何總編的臉。
“你向我報告?雞吧毛大點事你向我報告?有你這種被熨過的腦子當總編,底下的人不跑也得跑。”